陜西省渭南市白水縣,據傳為“文字始祖”倉頡的故里。在白水倉頡公園的一角,藏著一座“惜字塔”,五層九米,青石砌成。塔身中空,為焚燒字紙之用。
這樣的塔,或名“字庫塔”“焚字爐”,在中國各地多有留存。中國傳統觀念中,文字有通天地、存絕學的重要意義,故而《淮南子》言倉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清代蒙書《節韻幼儀》則告誡“只字片紙,道存于此”。寫有文字之紙,也當敬之、惜之,不能隨意丟棄,所以專門建塔焚燒,以免褻瀆。
“惜字塔”的出現,或有其民俗淵源;但背后“敬惜字紙”的觀念,卻蘊含著敬重知識、珍惜文化的基因。1983年,山東農家曾發現一冊《永樂大典》。因農家老人沿襲“敬惜字紙”的傳統,雖曾剪去“天頭地腳”做鞋樣,但未損壞正文主體,使內容得以保存。王蒙先生曾極言文字的意義:“天不變字亦不變”,從而“道亦不變”。對文字的敬惜,也是中華文化生生不息的一個重要原因。
今天,大部分“惜字塔”已隱入歷史塵煙,“字”也演進成“字符”,以虛擬的“0”和“1”存在于數字空間。書籍、報刊有字,電腦、手機、網絡也有字。形態或許有變化,文字傳遞信息、表達思想的本質卻沒有變,也不會變。以此觀之,聲音、視頻又何嘗不是文字的延伸?這些都是“時代的字紙”,構建起屬于我們的文化圖景,也賡續著跨越時空的精神命脈。我們無需再專門焚燒那些有字之紙,但“惜字塔”所體現的文化精神,依然彌足珍貴。
白水“惜字塔”一層拱門兩側有一副對聯——“毋棄六書片紙,只因一字千金”。這個“一字千金”,既有對文字的敬惜,也隱含對于如何使用文字的思考,那就是心存敬意、下筆謹慎,講究文德、惜字如金。的確,字紙字紙,紙只是載體,字才是根本;再往深一層看,字其實也只是載體,其中蘊藏的信息、意義、思想才是關鍵。如此看來,惜敬字紙,本當有謹慎使用文字的意思,書寫不能隨意,落筆不可輕率。
信息時代,文字生產與傳播門檻大幅降低,但仍需記取這份“一字千金”的警醒。今天的“字紙”可謂極大豐富,輕按鍵盤、點擊發送,每個人的表達都能匯入信息洪流,人人皆為“字紙”的供給側。所謂“一字千金”,在點擊量帶來的高回報之下,也已不僅是個比喻。現實中,編造謠言博取流量,裝瘋賣傻吸引眼球,類似的內容污染并不鮮見。網絡空間的容量無限,如若生產的“字紙”是雜音、噪聲,甚至是偏激之言、低俗之語,同樣“有辱斯文”。
尤其是,人工智能的快速發展,讓內容生產更為便捷,也讓“敬惜字紙”背后的“敬惜表達”更顯關鍵。一方面,我們創作的“字紙”,都可能成為人工智能的語料。源清則流清,源濁則流濁。低質量的語料難以訓練出高質量的大模型,甚至還有人刻意“投喂”污染語料。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批量生成的低質量、同質化內容,乃至“AI幻覺”催生的虛假內容,也以技術效率滲透入數字空間。這種“AI泔水”,帶來了網絡生態治理的新考題。人類永遠是數字內容生態的根本,堅守“敬惜字紙”之心,才能以正面聲音、主流價值、時代新風塑造網絡空間,使互聯網成為思想引領、道德培育、文化傳承的重要陣地。
在湖南省長沙市望城區茶亭鎮,還有一座“惜字塔”,塔頂上長出一棵大樹,亭亭如華蓋。從倉頡造字到“敬惜字紙”,文字的脈絡串聯著中華民族的心靈世界。不管潮流如何變化、技術如何迭代,保持對文字的敬惜、對文化的敬畏,我們的精神家園也必能生機勃勃,呈現日新又新的時代風貌。
《人民日報》(2026年03月20日 第 05 版)
責任編輯:賀鵬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