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信,全國不少廉政教育基地,很快將增加一個新的名字———文強。
但,僅僅陳列幾張照片,一小段蓋棺論定的文字,讓人鄙夷其貪、腐、黑,還是遠遠不夠的,更有價值的是一個“標本”,一個讓人駐足沉思,躬身自問的“標本”。
權力是把雙刃劍
記者與這個“標本”的“生命體”曾經很熟悉。10年前,因為張君案件,記者曾專訪時任重慶市公安局副局長的文強,在他寬大的辦公桌后面,文強意氣風發,侃侃而談。后來在陪同記者采訪張君時,文強曾驕傲地問:“張君,你服不服?!”這一年的文強,達到了其職業生涯的頂峰———境內外媒體蜂擁而至,伴隨張君這個名字“走向全國”,“文強”也變得星光燦爛,他還與專案組一起被公安部記為一等功。
但自那以后,自認為有功的文強,對權力和享受,產生了越來越強烈的欲望。據專案組民警介紹,“后來文強是誰都看不起,誰都不放在眼里;老子天下第一,老子干什么都可以。”正像文強在懺悔書上所說:“把對理想的追求,逐漸變成了對權力、地位的追求,把職務的高低、權力的大小,當成了理想實現與否的象征,放松了對世界觀的改造,模糊了‘誰給的權,為誰掌權,為誰服務’這個根本問題,把權力變成了自己謀私的工具。”
到案發時,文強收受的賄賂和巨額來源不明財產竟達2000多萬,尤其令人切齒的是,身負一方平安重責的他,竟與黑惡勢力稱兄道弟,沆瀣一氣,為大搞“黃賭毒”的幾大黑勢力,撐起了密不透風的“保護傘”,搞得烏煙瘴氣!
10年后,2010年5月20日,晚8時30分。重慶市第二看守所。第二天就是二審宣判。出現在記者面前的文強全沒了昔日的神采飛揚,坐在一張特制的詢問椅上,雖被特許暫時不戴手銬,但雙腳被固定在鐵鐐里。整個人塌陷在鐵椅當中,腰佝僂著,半閉著眼睛,顯得很萎靡。采訪結束前,記者向他求證一句在社會上傳得很廣的話:張君被審判前,曾對志得意滿的文強說,如果你不能用好手中的權力,10年后也會站到我今天的地方。文強對此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閉眼沉思。
一語成讖。沒有人比文強更能體會到歷史的嘲弄。10年后,文強受審時,竟真的與當年的張君站在同一個法庭的被告席上!

天堂地獄一念間
在那天的采訪中,記者對文強說:“你的犯罪對于領導干部是個深刻的教訓和警示。”文強一下接過話頭:“豈止深刻!”談到后來文強很激動,“我現在很后悔,前兩年出差,趕回來開會,遇到了一次車禍,差點死了,那時死了也可以算個因公殉職。”當然,這只是個無聊的假設罷了,反而是其在悔罪書中的一段話,更具警示意義:“如果有機會,我會對正行走在這條腐敗之路的人們說:回頭吧,前面是深淵;我會對正面臨各種誘惑的人們說:警惕啊!善良的人們,蒼天有眼知善惡,天堂地獄一念間。”
寫到這里,腦子里總閃現著另外兩個名字———劉青山、張子善。曾經在戰爭年代打過惡仗,流過鮮血的他們,后來進了城,當了官,變得越來越貪婪了,為滿足其極端腐化的生活需要,竟憑借職權,不顧國法黨紀,不管人民疾苦,盜竊機場建筑款、救災糧、治河款、干部家屬救濟糧、地方糧,甚至剝削克扣民工工資,騙取銀行貸款,劉青山還吸食毒品成癮。最終二人被依法判處死刑,執行槍決。
據史料記載,關于是否判處劉青山、張子善死刑,黨內也有些不同意見,毛主席說,只有處決他們,才能挽救20個、200個、2000個、20000個犯有各種不同程度錯誤的干部!
在最后一餐時,張子善說:“傷痛,萬分傷痛!現在已經來不及說別的了,只有接受這血的教訓一條。”劉青山說:“拿我作個典型吧,處理我算了,在歷史上說也有用。”
無獨有偶,文強在悔罪書中也曾說:“回顧一生歷程,自己從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到入團、入黨,從一個農民到縣委領導,從一個普通民警到長期擔任公安、司法行政機關的領導干部,黨組織在我身上花費了多少心血?!給了我多少次接受學習教育、提高能力的機會?!給了多少個發揮才智,取得成績的平臺?!也給了不少的榮譽和獎勵。為什么我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淪落到一個罪犯?”
2010年7月7日,9時05分,押解文強的車隊經過一段泥濘而狹窄的山路后,抵達重慶市某刑場執行注射死刑。不到10分鐘,所有車輛撤離刑場,文強54年復雜而荒唐的人生到此終結。
當天,重慶市公安局全體民警包括局領導,都收到發自公安局紀委的一條短信:文強作斃,教訓沉痛,前車之鑒,令人深思,嘆息,遺憾,警世……!!!
做清官是大智慧
文強曾在悔罪書中說:“其實想穿了,人一輩子,不就是一日三餐,一張床嗎?貪那么多做啥子?人啊,為什么往往要到失去的時候,才知道失去的是多么珍貴;一些淺顯易懂的道理,為什么非要到這個時候才明白!我真的很后悔,很后悔。”
但這個世界,什么藥都可能有,就是沒有賣后悔藥的。讓我們看看文強生命中最后幾個月的一些片段。
4月13日,一審宣判前一天晚上,監管民警和他聊天,文強對于自己的量刑還顯得很自信,“我的事情就是六個字,輕不了……”不知道為什么,后面三個字他卻吞了回去。但是很多人都明白,他想說的后面三個字是“死不了”。
但宣判結果卻打破了文強的幻想:死刑,立即執行。
那天回到監舍,文強整個人情緒大變。曾經的大“局長”哭了,看守所煮了他喜歡吃的麻辣面條和兩個煎雞蛋,他卻一口都吃不下。整整一個星期,文強變得“低調”、沉默。
按照公安部的有關規定,一審判決死刑的未決犯必須加戴手銬和腳鐐,文強曾經分管過監管,知道這個規定,但是當手銬腳鐐要戴到他身上時,文強仍很難面對。手銬和腳鐐到了晚上也是不能取的,只有每次洗澡才可以解下,過了好長時間,總是給別人戴鐐銬的文強才終于適應了。
7月5日上午,市紀委的同志來向他宣讀“雙開”的決定。這本是個早在預料之中的結果,但文強還是很難接受,他拿著只有4頁紙的材料足足看了10分鐘,然后使勁地閉上眼睛和嘴巴,表情極其痛苦。
7月7日早晨,文強和兒子、姐姐見了最后一面,痛哭之后,文強告訴兒子,自己對不起他和他媽媽,希望他生活要自立,不要仇視社會。“唉,是老漢(重慶方言父親之意)的錯”。這是文強留給兒子最后的話。
市委書記薄熙來曾在反腐倡廉大會上說,很多腐敗干部,就是我們身邊的人,大家都熟悉,他們走到這一步讓人心情沉重。這些干部有三個“對不起”:一是對不起組織。組織培養一個干部要花費很多時間和心血,將心比心,不應該見利忘義。二是對不起家人。一人落馬,父母痛心,子女痛苦。三是對不起自己。一二十年的工作,好歹干了不少事,也有辛苦之時,一旦落馬成績歸零。
薄熙來還說,“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的關頭只有幾步”,不貪不占,心安理得,自己輕松,家人安穩,所以做清官是大智慧。一些干部利令智昏,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斷送前程,還禍及子孫,做貪官沒有好下場。
可惜,這些金玉良言文強是聽不到了。作為新中國第一個被執行死刑的正廳局級高級警官,其最后的下場,相信是任何一個有正義感的人所希望看到的。但除了千夫所指,萬民稱快,文強案留下的令人深思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
為官要守大義 拘小節 慎用權力
市紀委、監察局承辦文強案負責人剖析文強案
從一腔熱血到腐化墮落,從社會守護者到黑惡勢力“保護傘”,從執法者到階下囚,文強的蛻變令人憎惡,更讓人反思。為此,本報記者專訪了重慶市紀委、監察局承辦文強案的負責人。
領導干部要樹立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權力觀
記者:市紀委曾對文強實行“雙規”,你作為辦案負責人,如何評價文強?
辦案人員:客觀上說,文強在前期還是想干事,有較強的業務能力的,先后主持偵破了張君案等多個大案,也得到了不少榮譽。但后來他完全蛻變了,成為一個霸氣、匪氣十足的人物,最終發展至大肆收受賄賂,生活腐化,包庇、縱容黑社會,由一個立過功的人變成了罪犯。
記者:人們很關心,文強蛻變的原因是什么?
辦案人員:文強的蛻變有幾點。一是理想信念垮塌,由追求事業成功到追求個人名利;二是放松思想改造,缺乏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權力觀;三是居功自傲,官欲無度,得不到滿足,就牢騷滿腹、放縱自己,直至濫用權力、違法犯罪;四是僥幸心理嚴重,自以為位置特殊,資格老、貢獻大,而且是“辦案專家”,就算違法亂紀,也輕易查不到;五是是非不分,濫交“朋友”,收錢就幫忙,幫商人賺錢,幫部下升官,幫黑社會藏垢納污,最后將自己幫上了不歸路。
不管當了多大的官,還是百姓之一,不能搞任何特殊。否則,就離犯錯乃至犯罪不遠了
記者:據介紹,文強后期大搞特殊化,為所欲為,你認為需要吸取什么教訓?
辦案人員:領導干部只有樹立堅定的理想信念和遵紀守法的觀念,想清楚“誰給的權,為誰掌權,為誰服務”這一根本問題,才能始終保持本色,敬畏法律和制度。用薄熙來書記的話說,黨員干部要始終與群眾“一樣”又“不一樣”,這其中的“一樣”就是,不管當了多大的官,還是百姓之一,不能搞任何特殊。否則,就離犯錯乃至犯罪不遠了。
警惕官欲無度,升官不成就頹廢,甚至墮落犯罪
記者:文強說自以為做了不少貢獻,但是提拔使用未達到預期目標,就怨天尤人,甚至放縱自己,走向犯罪。
辦案人員:文強被“雙規”后,寫過一個檢討書,說到這個問題。文強做過一些貢獻,但也得到了組織認可,多次提拔。但文強卻覺得立了天大的功勞,誰都看不起,官欲無度,不得滿足,就放縱自己,直至犯罪。這不是個別現象,少數公務員和領導干部,有能力,也做了些貢獻,但內心總是想著“升官”“發財”,一旦升官不成,輕則頹廢、消沉,重則放縱墮落,甚至犯罪。這既危害他們本人,更危害黨的事業,務必警惕。
從中得到一個啟發:對有“失落感”的干部要及時發現,予以警示、教育、疏導和引導,要明白,沒有組織的多年教育培養,沒有組織賦予的平臺,沒有人民的信任和支持,你什么都不是!所以,領導干部一定要心態平和,要努力做大事,不要努力當大官。
“禮尚往來”中有陷阱,警惕禮金變賄金
記者:文強說,和一些“部下”、“老板”是朋友,平時一起吃飯喝酒,打打牌,送點禮,間或辦了點事,是人之常情,不算受賄。這種說法站得住腳嗎?
辦案人員:“一手交錢一手辦事”,已是很“原始”的受賄形式了。不少人是平時請客吃飯,送錢拉好關系,以后有事再找你,這種方式比較隱蔽。但不論是“部下”,還是“老板”,送錢都有明確的目的性。前者是為了評選或是為了升遷,后者為了照顧生意,或是形成在“官場”底子厚、根子深的社會影響等,就像是長期投資和買期貨。
從法律角度講,黨和國家工作人員無論收大錢(財)為他人謀小利,還是收小錢(財)為他人謀大利,或者收若干次錢(財)辦一兩次事,都是犯罪。
記者:中國人講究禮尚往來,領導干部也不可能不交朋友,怎樣把握分寸?
辦案人員:有人存在的地方就有人情往來,除經營和正常借貸活動外,人與人的經濟往來,從法紀上有收送禮金和賄賂之分。朋友之間表達感情,所送錢物講究平等往來,且一般數額較少,沒有任何不正當的目的要求,這是收送禮金;借“禮尚往來”之名送錢,你收了錢,又幫忙謀取利益,就是行受賄。
文強說,過節和生日時“部下”給他送錢,“部下”有事自己也要拿錢,屬于禮尚往來。這種說法貌似有理,實則無理。一是送他之人眾,他還送的人少。二是別人送他一兩萬,他送人三五百、一兩千,甚至認為出個場就是給人家面子了。三是大多數送錢財的人都有很強的功利性,文強也都給他們辦了事、謀了利。這是典型的受賄行為。其實,禮金和賄金并不難區分,且當事人也完全具有識別能力,文強的狡辯,是自欺欺人。“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一旦觸犯黨紀國法,就會受到懲處。所以,領導干部與人交往,絕不能以獲利為目的。
家屬受賄,領導干部辦事,屬于共同受賄,這個空子鉆不過去
記者:文強收受的錢財中,有一部分是其妻周曉亞代收的。這件事有什么警示意義?
辦案人員:從法紀上講,配偶和近親屬收了他人錢財,領導干部只要知曉并且為請托人辦了事,就構成共同受賄。有的領導干部和公務員認為配偶和近親屬收錢財隱蔽,且不會出賣自己,一旦有事,家屬把責任攬下來,可化大為小,逃避懲罰,這是徒勞的,只要事實俱在,就會受到懲處。為了避免共同受賄行為逃脫打擊,法律、紀律已做了嚴密規定,這個空子鉆不過去。所以,領導干部除了自律,還要管好配偶、子女和身邊的工作人員,避免走上共同犯罪的道路。
領導干部位高權大,但風險也大,除了重大節,也切不可忽視“小節”,防線最容易從“小節”攻破
記者:文強講自己是個不拘小節的人,很多事是糊里糊涂犯的。怎么看待他這個說法?
辦案人員:他這是在為自己開脫罪責,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具體到案件中,比如其下屬表現好,理應提拔,但是怕過不了關,給他送錢財,他事前有運作,表決時也投了贊成票,文強卻說沒有給下屬謀利,故不算受賄。我國刑法上受賄罪的“謀利”,既包括謀取非法利益,也包括謀取合法利益,從警多年的文強還能不了解?我看他是揣著明白裝糊涂!
領導干部位高權大,如真心實意為黨和人民做事,會很有成就感,但也正因為有權,各種人會想方設法靠近你,拉攏你,稍不注意就會出事。因此,一定程度上講,公務行業也是一個高危行業。領導干部除了重大節,也切不可忽視“小節”,防線最容易從“小節”攻破,文強的蛻變,也的確是從“小節”開始的。
領導干部要吸取文強教訓,交友有數、交友有度、擇友而交
記者:文強落馬后,曾哀嘆交友不慎,被“朋友”毀了,真實情況如何?
辦案人員:文強在檢討書里說,所交的朋友幾乎都是損友,不是益友,他還總結為“老板設套,糊涂鉆;朋友設套,主動鉆;部下設套,放心鉆;女人設套,樂意鉆”,交友不慎的確是文強腐敗的助推器。對于領導干部的交友問題要加強教育、監督和管理。領導干部交友不僅是個人行為,更是一個導向,與誰交往,反映出政治品質和道德底線。領導干部要交友有數、交友有度、擇友而交。要多交“凈友”,少交“利友”;多交“益友”,少交“損友”。要多與工人、農民、基層干部、勞模交朋友,千萬不要與地痞流氓、不法商人交朋友。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要加大干部交流的力度
記者:有人說,文強為所欲為,與其久居高位、難以制約有關,你如何看待這個問題?
辦案人員:文強在公安局副局長任上,一干就是16年,后來又做主持工作的常務副局長,這主要因為他有一定的專長。但任職過久,呼風喚雨,對他的監督和約束就會困難,再加上個性張狂,作風霸道,同級、下級對其敢怒不敢言。市里已采取措施,加大干部交流力度,對重要崗位領導干部實行制度性交流,這樣既可預防腐敗,又為領導干部多崗位鍛煉提供了機會,也應了“流水不腐,戶樞不蠹”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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