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人李瑞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并處沒收個人財產5萬元。”
2009年6月中旬,安徽省巢湖市中級人民法院的法官宣讀判決書的話音剛落,李瑞就像一團爛泥一樣癱倒在地,呼天搶地地猛地用頭撞擊桌子。兩名法警迅速上前制止。爾后,情緒激動的李瑞在宣判筆錄上接連寫下“冤”、“雪冤”、“莫須有”等幾個字,并拒絕簽下名字。
李瑞,曾是共青團安徽省淮南市委副書記,更為重要的身份是淮南市委原書記陳世禮的女婿。李瑞在法庭上的做派完全繼承了他岳父的衣缽。陳世禮因犯受賄罪被安徽省阜陽市中級人民法院判處死緩后,不僅不服判決結果,還在判決書上連續寫下三個“冤”字。
“我不上訴,判我死刑算了,在牢里有什么意思啊。”李瑞喊歸喊,過了幾天還是向安徽省高級人民法院提交了厚達54頁的上訴書,字里行間暴露了他違法犯罪、鋃鐺入獄的經過。
“掮客”傍上乘龍快婿
李瑞1979年6月20日出生在合肥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大學畢業后在共青團馬鞍山市委工作,21歲時就和陳世禮的女兒領了結婚證。那時陳世禮已是淮南市市長,而在普通家庭長大的李瑞有不少親戚還在阜陽農村,結下這門婚姻,他自己心知肚明就是想攀高枝,換取更好的前程。
領過結婚證不久,陳世禮的女兒和李瑞先后從馬鞍山市被“借調”到淮南市,李瑞于2002年3月被借進共青團淮南市委就主持學少部工作,同年10月正式調入,就任學少部部長,12月便成了宣傳部部長。
到淮南不久,李瑞認識了淮南市環境保護監測站辦公室主任杜強,這人大他3歲,卻反尊稱他為兄長,人前人后獻媚阿諛,討他歡心。李瑞覺得自己初來乍到,需要一兩個當地人作為心腹知己,日后好辦事。但他怎么也沒想到,這個杜強讓他在陰溝里翻了船。法院認定李瑞受賄34萬元,其中有28萬元是經過杜強之手收受的。
“李部長,我有個干舅舅很仰慕你,想認識認識你。”杜強滿臉堆笑,邀請李瑞出席一個飯局。在淮南最豪華的酒店包廂里,李瑞見到的杜強的干舅舅,原來就是鑫誠房地產公司的董事長李兵(化名),正計劃在田家庵開發鑫誠花園項目。飯局上相識之后,李兵開始盤算如何攀住李瑞這個市長女婿。2002年7月的一天,杜強到他辦公室聊天,李兵問道,“你看李瑞缺不缺什么東西,我想送點什么,把關系拉近一點。”“李瑞還沒有電腦,你就送臺筆記本電腦吧。”杜強說。過了兩天,杜強要去合肥迎接從外地返回的李瑞,李兵交給他2萬元。杜強去電腦城選了臺1.2萬元左右的電腦,在回淮南的路上告訴了李瑞。這電腦正中李瑞心意,他便笑納了。杜強更開心,做成了人情還有8000元落入了自己的腰包。
2002年9月,李瑞和陳世禮的女兒在淮南補辦結婚喜宴。杜強給了李瑞1萬元,說這是李兵夫妻送的賀禮。李瑞收下后,杜強又從口袋里摸出一張他使用過的沒有余款的建行龍卡,很老到地說:“今后這樣的禮金可以存在這張卡里,戶頭是我的,別人不會懷疑,你可以放心使用。”李瑞說:“你真不愧是辦公室主任啊,想得周到。”
兩回厚禮一收,李瑞就開始把李兵當做自己人了。
開發商的報答
生意人李兵是不會無緣無故送錢的,他看重的自然是李瑞是陳世禮的女婿,自己有很多事情需要李瑞幫忙。當時,李兵著手開發的鑫誠花園需要市規劃委員會審批,而陳世禮還兼著規劃委員會主任一職。李兵就指望李瑞先把鑫誠花園的規劃圖紙早點拿給陳世禮看,提前知道意見,好做修改,免得上了規劃委員會的會議就遭否定。李瑞瞄準了一個機會,帶著杜強,把鑫誠花園項目的圖紙呈給陳世禮審閱。陳世禮提了不少意見,讓他們再送給分管的副市長看。李瑞陪著李兵等人找到副市長,請他關照此事。副市長看了以后也提出了修改意見。
2004年春節期間,李瑞的愛人在合肥生孩子,李兵交給杜強1萬元,讓他轉交給李瑞,作為一份賀禮。李瑞欣然接受,更覺得李兵挺夠朋友。在李瑞的幫助下,李兵的項目先后通過了市規劃局和市規劃委員會的審批。這項目因涉及舊城改造問題,李兵又委托李瑞出面請區長吃飯。飯桌上,李瑞對區長說:“舊城改造是好事,請區長多支持。”區長看在市委書記女婿的面子上,在拆遷問題上親自出面做協調工作,加快了項目進度。在李瑞的協助下,鑫誠項目通過了淮南市舊城改造指揮部的審批。
2005年春節前幾天,李兵交給杜強10萬元,說:“鑫誠花園項目到這一步,多虧李瑞和你幫忙,這10萬元,你自己留5萬,送給李瑞5萬。”杜強拿了1萬元現金送給李瑞,余款4萬元存入那張建行龍卡上。“李兵說了,等鑫誠花園項目做好,給我們兩人百把萬元辛苦費。”杜強瞇著眼睛向李瑞報告了一個好消息。“他也太客氣了。”李瑞覺得自己已經收了李兵的不少錢。
李兵的鑫誠花園開發的一路順暢。2005年10月的一天下午,杜強神神秘秘地開車來接李瑞,上車后,杜強神色凝重地對李瑞說:“今天我去李兵那里問他當初答應給我們的那筆感謝費是不是真的,誰知李兵當場就叫財務拿了40萬元給我,給我們每人20萬元,是承諾給我們每人60萬元的一部分,是感謝我們對鑫誠花園項目幫的忙。”其實,這40萬元是杜強對李兵說,李瑞要在合肥買房,要借40萬元。
李瑞一聽李兵給自己20萬元,這樣大一筆數目,心里很害怕,沒想到杜強膽子這樣大,敢直接到李兵那里拿錢。杜強似乎看出了李瑞的心思,大大咧咧地說:“這錢不拿白不拿,今后李兵可以在鑫誠花園項目上賺很多錢。而我們已經給他幫了很大的忙。”李瑞愣了很久,問道:“李兵這人到底可靠嗎?”“可靠!”杜強回答得很干脆,接著告訴李瑞:“這40萬元已經存在我的名下,你哪天要,隨時從我這取,要是別人知道的話,就說是從我這里借的。你的財產收入太好查清了,而我的財產不好查,所以放在我這里放心。”李瑞聽了,心里十分感謝杜強,覺得他對自己十分忠心。后來杜強專門跑到南京,將其中屬于李瑞的10萬元存成定期,并將存單和密碼交給李瑞。2006年下半年,省紀委巡視組在淮南駐點,李瑞聽說巡視組在了解他被提拔為團市委書記的問題,擔心放在自己辦公室里的存單會帶來麻煩,便讓杜強拿去保管。
李瑞怎么也沒想到,表面忠心耿耿,說話信誓旦旦的杜強,一直背著自己從李兵那里撈錢。杜強曾找到李兵,謊稱淮南市委書記陳世禮在馬鞍山購房并需裝修,要李兵給錢,李兵交給杜強25萬元。杜強收款后僅買了2萬余元的電器送到陳世禮家,陳的家人收下后將電器款付給了杜強。杜強將這筆巨款占為己有。2005年和2006年,杜強又兩次謊稱陳世禮家人要買房并需裝修,要李兵給錢,騙取了55萬元。法院以犯詐騙罪,判處杜強有期徒刑10年,并處沒收財產20萬元。
有償為朋友辦事
在市委書記岳父大人的恩澤下,2005年10月,26歲的李瑞當上了共青團淮南市委副書記,只用了3年多時間即成了副處級領導干部。圍在市委書記女婿的身邊奉承、巴結的人越來越多,但大多是李兵那樣的房地產開發商,他們與李瑞成了“知交”。
林宏(化名)是通過一個警察認識了李瑞,他租房子開了一家大型洗浴中心,生意很火爆,想花大價錢買下這房子。林宏這樣的生意人自然想少交稅。那處房產至少值500多萬元,評估機構僅評了350萬元。財政局的工作人員認為按此價交契稅太低,不同意辦手續,讓重新評估。林宏就托李瑞找人疏通。李瑞給姓施的局長打電話。施局長一聽是市委書記女婿的電話,不敢馬虎,很快給工作人員打招呼,按350萬元辦了完稅手續,林宏少交了6萬元契稅。
這樣賺來的錢,林宏不忘進貢,分兩次送給李瑞5萬元。重要的是,李瑞此后把林宏當做自己人看待了。2006年,李瑞背地里嫌棄市委書記的女兒,在外鬧出“生活作風”問題,被女方糾纏不息。李瑞便動用了林宏這“黑道”出面協調和那女子的糾紛,為此,林宏拿出2.5萬元給女方,簽下“不再騷擾”的協議書,替李瑞擺平了這件艷事。李瑞很是感激。
有不少“朋友”拜托李瑞幫忙升官,陳利(化名)便是其中之一。陳利是杜強的朋友,在一所交通職業學校當副校長,幫過李瑞學駕駛,他們幾個常在一起吃飯喝酒,還一道去黃山九華山廬山飽覽風景。2004年下半年,陳利的單位空缺一個副科級的紀委書記職位,陳利很想爭取。但副科的任命還要經過市交通局黨組會議研究決定。陳利就托李瑞和交通局長打招呼。李瑞和局長不太熟悉,比較為難。但覺得陳利是多年的朋友,對他來說這又是一個很重要的機遇。李瑞便托一個老同事幫忙,找到交通局長講了陳利想當紀委書記的意思。局長聽說是市委書記女婿所托,很爽快地說問題不大。當年底,陳利如愿以償。當時李瑞在北京新東方讀外語,聽到這個消息也很高興。學習快結束時,杜強來北京辦事,見到李瑞后就說,“陳利硬要塞給我1萬元錢,讓我買兩個數碼攝像機,我們一人一臺。”“陳利也太客氣了。”李瑞笑瞇瞇地說。第二天,兩人興沖沖地到中關村,杜強給李瑞買了一部5860多元的索尼攝像機。
同樣在2004年下半年,民警李松(化名)也想當官,送給李瑞1萬元和一部手機,李瑞和公安局長打招呼后,李松被提拔為派出所副所長。
大牢里大徹大悟
2007年7月25日,李瑞從家里被紀檢部門帶走接受調查。兩天后,陳世禮被免去淮南市委書記職務。從此,李瑞落入囹圄。
在看守所里盼星星盼月亮,李瑞終于等來開庭的日子。在法庭上,他說,“我離開家庭至今已經247天了。這247天,我每一天都以淚洗面,都在認真反思過去。我對不起家庭,辜負了大家對我的期望,失去了原本很好的前程。無論最終罪與非罪,我都要懺悔。”他迫切地懇請法官能夠給他一個最為寬大和光明的判決。“這判決將帶給我本人以及全家人重新生活的希望。我會用愛的行動報答你們的判決。”李瑞說。
法院的判決出乎李瑞天真的預想。法院認定李瑞利用其特殊身份,在房地產開發、企業拍賣、職務提拔、崗位調整等他人請托事項上,為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短短3年時間,收受請托人財物20余次,共計人民幣34萬元、美元0.5萬元,價值人民幣0.586萬元的攝像機及0.1萬元的購物卡。李瑞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11年,并處沒收個人財產5萬元,違法所得予以沒收。
在上訴期快到時,李瑞寫下了數萬字的上訴書,遞交到安徽省高級人民法院,認為自己受賄數額不大,犯罪情節較輕,且具有自首、積極退贓、積極檢舉他人違法犯罪行為、認罪態度好等法定從輕、減輕處罰情節,希望能判緩刑。
李瑞及其辯護人提出,原判作為定案依據的“被告人供述”不是其真實自主的供述,是偵查人員在他被“雙規”期間刑訊逼供形成材料的基礎上,通過威脅、引誘等手段套取的。
安徽高院查明:李瑞在檢察機關立案偵查后,自2007年9月至11月在巢湖市看守所3次接受偵查人員的訊問時,對其受賄犯罪事實均予供認,后李瑞通過自書方式及在一審庭審中對部分受賄事實翻供,并稱其在被“雙規”期間受到刑訊逼供,但他未對為何在案件進入偵查階段,他被逮捕并羈押于看守所之后仍作出有罪供述作出合理辯解,且李瑞的有罪供述與相關證人證言能夠相互印證,因此李瑞無法推翻他在偵查階段初期作出的部分有罪供述。
李瑞提出,自己沒有利用團干部的職權和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而是利用他的市長(后為市委書記)女婿的特殊身份為請托人謀利。法院認為,共青團是我國的人民團體,李瑞在人民團體中從事公務,應屬國家工作人員。李瑞作為共青團淮南市委的部門負責人、副書記,本人具有一定的職權和影響力,他與淮南市政府及相關職能部門的工作人員也有一定的工作聯系,他通過淮南市相關國家工作人員為請托人謀利,利用了本人職權和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
李瑞及其辯護人提出,李兵開發的房地產項目是按照法定程序取得開發用地并進行開發的,陳利被提拔是組織按照程序嚴格對其考核任命的,李松在李瑞向有關人員打招呼之前已被任命,因此李瑞為上述人員謀取的均不屬不正當利益。法院經查:李兵在進行房地產開發過程中,為了謀取競爭優勢,請托李瑞向相關人員打招呼,違背了公平原則,屬于為了謀取不正當的利益;陳利、李松在職務提拔、調整過程中請托李瑞為其說情,是違反國家有關政策和干部選拔任用相關規章制度的行為,亦屬于為了謀取不正當的利益。李瑞明知這些人的請托目的,仍向相關國家工作人員請求給予關照,應屬于為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的行為。而李兵開發房地產是否符合法定的條件和程序,陳利、李松是否符合職務提拔、調整的條件,均不影響李瑞為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的成立。安徽高院最后駁回了李瑞的上訴,維持原判。
在辯護書中,李瑞不忘回顧自己的業績:從小學到大學都是三好學生,在單位是工作骨干;1998年長江抗洪搶險,日夜督查,曾累倒在長江大堤;2000年在外地封閉辦案時,母親病逝時卻不在身邊;2003年抗擊非典,動員組織廣大團員緊急獻血,有效支援了北京、合肥的醫療用血;2006年全國行政管理碩士統考,成績名列安徽第一。這么多年來,并沒有墮落,沒有泯滅自己做人的良知和道義,沒有停止過自己的追求。
李瑞還“用心”寫了一首詩表示自己的心情,并把這首詩“獻給各位尊敬的法官”。他寫道:
敝生本無欲,江山仍自清。奈何風霜至,乍然摧秀林……父病獨臥榻,妻弱無依憑。孤兒僅三歲,哭來誰知音?朋友多負累,相交俱飄零……我寄愁與悲,求取大光明。
這位昔日的市委書記女婿在大牢里,終于感受到了“朋友多負累,相交俱飄零”的世態炎涼,方才大徹大悟。假如他那市委書記的岳父大人不倒,假如他繼續升官,他將來的所作所為,不言自明。
幸虧,李瑞這樣的團干部倒下得早?！?/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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