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典型的士大夫,骨子里是傳統文人。”邵秉仁說。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身份默認”是前任國家體改委副主任和前任國家電監會副主席——一個省部級官員。
“先天下之憂而憂”是古代士大夫的情懷。邵秉仁最愛《岳陽樓記》,2012年5月25日,東莞嶺南美術館“邵秉仁書法作品展”開幕,他手書的《岳陽樓記》是展覽最重要的展品之一。展出近七十件作品,許多內容都是他自創的詩詞,這也是他“對歷史反思”和“對社會的責任感”。
作為書法家,邵秉仁是中國書法家協會(簡稱“中國書協”)顧問、前任“中國書協”副主席。邵秉仁覺得今人的書法水平遠沒有達到歷史的高峰,多少和寫字的人缺了點兒士大夫情懷和文化底蘊有關。
“儒家文化價值取向是‘中和’,既有思想,又能含而不露,這樣的人是一直被推崇的。在藝術上,不論任何時代,具有清新剛健、正大氣象的書法都是主流書風。”邵秉仁希望書法界也能傳承這樣的主流書風。
任仲夷是他敬重的領導。邵秉仁在遼寧鐵嶺工作時,任仲夷在遼寧做書記,邵秉仁在錦州工作時寫了一副對聯,任仲夷非常喜歡,相近的思想使他們成了“莫逆之交”。任仲夷臨終前想見見他。邵秉仁飛到廣州,在監護室見到任仲夷時,任仲夷卻已經不能再說一句話。任仲夷逝世后,邵秉仁寫下挽聯,“蒼天不遺老,偉業長留人間,喚北國春暖,領南粵潮涌,無愧為改革開放先鋒;斯人已千秋,精神永昭后世,舉馬列旗幟,踐小平理論,真正是共產主義戰士”,被懸掛在任仲夷家中。
邵秉仁曾為任仲夷在河北家鄉捐建的一所小學題過校名,后來他自己也捐助學校。汶川地震后,他把義賣作品得來的八十萬元,捐給四川綿陽市平武縣用于一所小學的重建。又捐了四十萬給陜西永壽一所小學重建。后來因為生源不足,當地小學紛紛并校,邵秉仁擔心自己捐助的小學也被并掉,就打電話給綿陽市領導:“你不能再砍了,我拿八十萬建了一個學校,你給我砍了,這是什么事?”結果這所小學后來被并入當地一所中心小學,成為該中心小學的分校,勉強被保住。
“人心不古!”邵秉仁覺得價值觀的缺失,正威脅著包括書法在內的中國傳統文化。

邵秉仁的書法“養真”
“書協的領導構成, 藝術水平并不是惟一條件”
南方周末:官員中喜歡書法的人多嗎?
邵秉仁:多,但真正懂行并有一定造詣的人少。有的是附庸風雅,有的是拿書法去行賄。書法市場現在主要是禮品市場。歷史上也有這個現象,叫雅賄。因為不敢直接送錢,容易暴露,那就送字畫,又有雅趣,還能增值。
在外地,有人問我索字,說送領導,我一聽,說你走吧,別拿我的字當敲門磚去。但很多時候你也不能不寫。
中央現在提出繁榮書法藝術。但是真正從骨子里懂書法,喜歡書法的,還是少數。就像很多人弄個書架,多擺點經典著作,全是當裝飾品。
反過來,這也確實促進了藝術家生活的改善。現在的情況是,真正懂書法的沒錢,有錢的又不懂,只好有錢人送給不懂的人。
南方周末:中國書法家協會章程里規定,會員應“在創作上有較高水平”,具體怎么把握?
邵秉仁:有一個“硬杠”,作品必須兩次入選全國性的書法展覽。這個條件規定得比較死,也誘發了一些人為了入選而造假。因為這個,現在評選一、二等獎的時候,都要進行當場測試。歷次展覽,都淘汰過好幾個請人捉刀代筆的。有的人因為怕被揭穿,我們約他到北京來試寫,就聯系不上了,不敢來。還有一些走后門的,那這也不能完全排除。但有些領導要求加入中國書協,也可以特批,他們愿意加入,不是對書協地位提高和繁榮書法事業也有好處嗎?
南方周末:書協理事怎么選?
邵秉仁:理事是一種工作需要,不是說誰寫得好誰就當。有些地方書協、產業書協必須得有人做理事,他恰好在那個職位上,就輪上他了。書協是個群眾團體,主席、理事,不是說他的藝術地位,而是講他的職務分工。我不認為中國書協主席團的這些人,比起一些普通會員藝術水平高到哪兒去。
南方周末:2010年你去臺灣作過交流,臺灣的書法現狀怎么樣?
邵秉仁:傳統的道德比我們堅持的要好,但因為人口少,整體水平沒法跟大陸比。我接觸過的國民黨一些領導人都給我寫字了,寫得還是不錯。這是事實,你看人家講話,傳統語言、古文運用得非常到位。
“百家爭鳴就要互相批評”
南方周末:書法界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么?
邵秉仁:書法的群眾基礎逐漸萎縮,書法的文化內涵日漸式微,存在向美術靠攏的傾向。現在有很多人把漢字拆解,胡涂亂抹,脫離了書法本體。中國書法,首先必須是漢字書寫的藝術。從甲骨文到篆書、隸書,不論怎么變化,它體現出中國人對客觀世界的概括,對生命的思考。任意肢解漢字,把書法當成線條藝術,這是另一種藝術,不是書法。現在所謂的流行書風,基本都是這個路子,把炫奇斗怪的東西當做是一種創新,那絕對不行。當然要允許探索,探索也是藝術不斷演化的過程。但探索不能脫離書法本體。
南方周末:你提到“中國文化安全”,什么讓中國文化不安全?
邵秉仁:我們現在的生活方式,大量的都是西化的。“五四”新文化運動,在引進西方先進思想的同時,也極端否定了自己的優秀傳統。皇權制度被推翻了,民主憲政需求的文明體制,又沒有建立起來,自然而然就出現了文化價值荒漠。“文革”十年浩劫,更使人心不古。
在國務院,我曾是整頓市場經濟領導小組的成員,當時開會研究打擊假冒偽劣商品時,我說這不是靠運動就行的,造成這些問題的根源是道德缺失,社會誠信缺失。我當時痛心疾首地說了一句:世風日下,道德淪喪。
南方周末:中國文化為什么抵擋不住沖擊?
邵秉仁:錢學森臨死前問過溫家寶一個問題:“我們現在是盛世啊,為什么出不來諾貝爾獎獲得者?”現在我們的物質優于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為什么藝術大師還不夠多?
歷史的經驗是,偉大的思想家、藝術家并不一定在盛世中產生,而恰恰在積貧積弱時產生。比如春秋時期,百家爭鳴,奠定了中國傳統文化思想的基礎。魏晉南北朝,無論是北方碑派的書法,還是南方的帖學書法都非常繁盛。因為戰亂,沒有人用心去打造這個名家,那個大師,沒那個精力。大師和名家也不是人為打造出來的。恰恰那時,藝術家獲得了較高的創新自由。
藝術從來都是自由的,藝術家也應該是自由的。藝術應該是發自人類共性、心靈的東西。只有反映人的共性,才能反映社會的變遷,才會不朽。
南方周末:那對文化藝術應該怎么管理?
邵秉仁:對文化藝術的管理,實際關鍵要實行思想解放。“四人幫”時候,千篇一律,那是文化專制。現在,如果我們真正把毛澤東“百花齊放、百家爭鳴”這個方針落實了,就有利于文化繁榮。百家爭鳴,就要互相批評,老百姓對領導也可以批評。(朱曉佳、周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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