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人的分野”之一
一 孔子的分類有問題
把作家、學者、媒體人、知識分子等等,都簡稱或統稱為“文人”,實在很扯淡,也很糊涂。比如,你能說顧準先生是文人么?那簡直就是褻瀆!
文人從來就不是“榮譽稱號”。“文人相輕”,“文人無行”,也都不是什么好詞。所以,要簡稱,得稱“文化人”。最好,是細分。這事孔子老早做過。他老人家的主張,是分為君子與小人。這兩個概念,可以區分“品類”,如“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論語·里仁》);也可以區分“品級”,如“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論語·述而》)。
品類是類別,品級是級別。這種區分,在孔子那里是普適的,可以用于所有人。但如果加個“儒”字,稱為“君子儒”和“小人儒”(《論語·雍也》),則特指文化人。可見,文化人不但能分類,還能分級。
但這個分法,有問題。因為君子與小人,原本指不同的“階級”。君子即貴族,小人即平民。其形成,則源自宗法制。宗法制規定,家族的血統、財產和地位,原則上由嫡長子繼承,世代為君。天子的嫡長子為天下之君,諸侯的為國君,大夫的為家君。所以,君子就是“諸君之子”。做不了君的次子和庶子,分出去成為“小宗”。大貴族的小宗,起先也是貴族。天子的小宗是諸侯,諸侯的小宗是大夫,大夫的小宗是士。但分到最后,一無所有,啥都不是,就成了平民。所以,小人就是“小宗之人”。這就是階級。
到了孔子那里,這兩個概念,又指“品級”,即君子“三高”(高貴、高尚、高雅),小人“三俗”(粗俗、低俗、庸俗)。再后來,階級的意義沒有了,品級的意義也淡化了,變成了“品類”:君子是好人,小人是壞人。或者說,君子道德高尚,小人品質惡劣。階級講“地位”,品級講“品位”,品類講“品質”,都是君子高,小人低。
這就越來越說不清。比如小人,是無德還是缺德,是德薄還是德寡?然而“寡德之人”,可不是誰都能自稱的。呵呵呵,“寡人”不是“小人”,反倒是“大人”。正所謂:尊貴是王侯,偏偏稱孤寡,你說是謙虛還是自夸?事實上,簡單的道德判斷,最不靠譜。誰都可以輕易地說自己是君子,別人是小人。那么,到底誰是君子,誰是小人?
更何況,君子又怎樣,小人又如何?比如周揚,是不是君子?是。整不整人?整。挨不挨整?挨。而且,正因為是君子,后來他懺悔。但不懺悔的,也未必就是小人。事實上,小人整人,君子也整;君子挨整,小人也挨(比如偷雞摸狗的梁上君子)。歷朝歷代,還有搞政治運動那會,都這樣。
二 我的主張,是區分類型
顯然,以道德標準為文化標準,是不靈的。一筆糊涂賬,統稱“文人”,更不行。分類才能見分野。因此我的主張,是區分“類型”。類型有品類的意思,也有品級的意思,還有型號的意思,標志著不同的氣質和味道,甚至人格特征,所以叫“類型”。
文化人的類型,主要有四種:士人、學人、詩人、文人。前三種,大約相當于“君子儒”;文人,大約相當于“小人儒”。大約而已,不完全準確。另外,還有兩種次要的類型:哲人和藝人。之所以次要,是因為哲人數量極少,藝人又往往被認為“沒文化”。
這種分類,表面上看似乎帶有“職業標簽”,其實無關乎“職業身份”。比方說,并非學哲學、搞哲學、講哲學的都是哲人。真正的哲人,鳳毛麟角,千載難逢。大多數,則不過“哲學工作者”,甚至“吃哲學飯的”。
同樣,并非寫詩的都是詩人,做學問的都是學人。比如乾隆皇帝,詩寫得倒多,難道也算?又比如,現在某些官員,為了解決級別待遇問題,轉崗文聯、作協、社科院,今天主持一個項目,明天主編一套叢書,其實胸無點墨,事無寸功,也算詩人或學人?
就連專業作家和學者,也不好說。事實上,有人寫了一輩子詩,也不是詩人;做了一輩子學問,也不是學人。為什么?或無詩人之靈氣,或無學人之銳眼,只好算作“詩匠”或“學匠”,無妨統稱為“匠人”。這就只能算是“寫詩的”和“做學問的”。好比有些人,只能叫“男的”,不能叫“男人”。
舞文弄墨的也一樣,有文匠,有文人。文匠只會寫陳詞濫調、新老八股、官樣文章。這就像學匠,只會寫“教材體”;詩匠,只會寫“朗誦體”。八股文面目可憎,教材體味同嚼蠟,朗誦體令人肉麻。稍微像樣一點的文人,也不屑。
文人肯定是有才氣的,叫“才子”;也是有才情的,叫“情種”。所以,才子每被佳人心儀,正如美女常為英雄所愛。但這不是鑒別文人與否的標準。真正的詩人,都有才氣和才情。真正的學人則必有才氣。是不是“情種”,因人而異。
不看職業,也不看才能,看什么?這正是我們要討論的問題。但可以肯定,文人作為“類型”,有特定的含義,并不等于“文字工作者”或“文化工作者”。因為人家寫文章,就管人家叫“文人”,是沒動腦子,含糊慣了。
三 所有類型,都是士的變體
什么是“文人”?文人是士人的變體。當然,其他類型,除了藝人,也都是。藝人在古代,多由“賤人”充任。社會地位,與士人不可同日。這當然是歧視。但藝人不是士(士人),而是庶(庶人),總歸是事實。
士在春秋戰國,是最低一等的貴族。他們沒有封建領地,但有學問本事,或一技之長。其中,有文化的是“文士”,有武藝的是“武士”。這是最早的分野。但這是“分工”,不是“分類”。文士和武士,都要靠自己的本事找飯吃。
這就跟后來所謂“知識分子”一樣,也是“毛”,必須依附在一張“皮”上。不過那時皮很多,毛也值錢。幾乎所有的皮,都希望擁有更多的毛。稍微有點頭腦的諸侯和大夫,都爭相“養士”,甚至不計成本。比如“戰國四君子”,便都是愛才如命,求賢若渴,網羅天下,執禮甚恭。
反過來,士人則可以挑肥揀瘦,朝秦暮楚,愛理不理,愛來不來,端足了架子擺足了譜。反正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爺去投八路。于是,他們不但是中國最早的“文化工作者”,也是中國最早的“自由職業者”。
但從秦漢開始,士就不自由了。因為這時,“皮”只剩下一張,就是皇帝或皇權。出路,也基本上只有一條,就是“讀書做官”。所謂“士人”,也一般不再包括武士,而主要指文士,即“讀書人”。讀書而做官,由士而大夫,所以叫“士大夫”。
不過,做官這事,也非人人有份。有的做不了,也有的不愿做,還有人心里很想偏說不。這些人,便有的去做學問,這就是“學人”;有的去吟風月,這就是“詩人”。所以,學人和詩人,都是士人的變體。士的分野、分流和分類,自此開始。
士人做了官,就是“官人”。官人是“幫忙”的。部分學人,修官史,設教席,注經典,搞意識形態,也算幫忙。偌大一個王朝和帝國,總要有人做事。這也無可厚非。何況士人來做官,總體上要比其他人好。外戚專政,宦官擅權,藩鎮割據,都是“禍源”。
于是從秦漢到明清,“文官制度”就越來越完善、越來越成熟。官員的主體,必須是士人(讀書人);讀書人的“正道”,則是做官。甚至還有世世代代讀書做官的大家,叫“士族”;而某些有一定社會地位的讀書人,即便還沒做官,也叫“士大夫”。總之,官人,是秦漢以后士人的主要組成部分。只不過,不能算作文化類型。
四 文人是士人演變的末流
然而皇帝或皇家,不但要有人幫忙,還要有人幫兇、幫閑、幫腔。這不僅是帝國政治的需要,有時也是皇帝本人的需求,比如附庸風雅、裝腔作勢、顯擺賣弄。
幫兇的,有打手,有鷹犬,有廠衛,有酷吏。幫閑和幫腔,則不是他們的活,也干不了。靠藝人同樣不行。舊社會的藝人,并不像新社會這樣受到尊重。所謂“王八、戲子、吹鼓手”,哪里上得了臺面?沒有話語權,如何幫腔?幫閑都難。
于是所謂“文人”,便應運而生。文人,最早指“有文德的人”。這是古意,見于《書經》和《詩經》,后世不用。漢代的說法,是“采掇傳書以上書奏記者為文人”(王充《論衡·超奇》)。但這是“文秘”,不是“文人”。而且,也應該算是“幫忙”的。
漢魏以后的“文人”,俗稱“筆桿子”。他們是為皇權或當局服務,幫閑、幫腔甚至幫兇的讀書人。歌功頌德,是幫腔;吟風弄月,是幫閑;為文字獄提供“證據”,深文周納,羅織罪名,上綱上線,則是幫兇。沒有文人,單靠皇帝,根本就實現不了“文化專制”。《韓詩外傳》說,君子要“避文士之筆端”,并非沒有道理。
顯然,文人這一品種或類型,實乃古士演變之末流。事實上,有士人“擔負起天下的興亡”,學人傳承文化延續文明,詩人(包括一切真正的藝術家)創造文藝作品,再加上哲人啟迪智慧,藝人豐富生活,也就夠了,要文人做甚?可見是怪胎。
幫腔和幫閑,也有等級或品級。高級的舞文弄墨,中級的插科打諢,低級的溜須拍馬。但無論哪種,都是“御用”。有人主張分為“御用”和“非御用”的,這是犯糊涂,或想當然。其實,凡文人,皆御用,只有“在崗”和“待崗”之別,頂多再加“求之不得,惱羞成怒”的一種。
文人也一樣,幾乎無不盼望“上書房行走”。就連某些詩人,也如此。否則,何必抱怨“不才明主棄”,說什么“奉旨填詞”?可見吟詩作賦,原本退求其次。如果連這條出路都沒有,便只好“落草為寇”,給“山大王”去當“狗頭軍師”。
所以,文人其實有多副面孔,或為“文丑”,或為“文痞”,或為“文賊”,或為“文匪”,甚至“斯文掃地,潑婦罵街”,我們以后再說。那些從來就不想御用的,則決非文人。因此,有風骨的文化人,千萬別以為文人稱號是桂冠,隨便戴在自己頭上。
總之,秦漢以后,士人就分化了,產生出各種類型。其中,學人和詩人是“正變”,文人是“異變”,哲人是“異數”。還有“匪人”,則是“異類”。匪人也有兩種。原本是匪,然而儒雅,是“儒匪”;畢竟是儒,但有匪氣,是“匪儒”。儒匪的特點,是“君子動口也動手,該出手時就出手”。匪儒的特點,則是離經叛道,呵佛罵祖,非文武而薄周孔,比如嵇康和李贄。這也是極少數,故不列為一種類型。
后面的文章,便分而論之。
(易中天先生《文化人的分野》系列共八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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