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扶貧工作進入攻堅期,戰役的氛圍,在作為國家級貧困縣的靈璧,隨時隨地都能感受得到。
中安在線、中安新聞客戶端訊(記者 彭旖旎 徐慧冬 陳成 王宣 劉賢輝)皖北的冬天比合肥來得要早許多,11月底,溫度已跌到零下。
汴河村,位于國家級貧困縣靈璧縣西部,從導航上看,距離合肥268公里。像皖北眾多村莊一樣,這里閉塞而貧窮。外界像高鐵一樣的飛速發展,并沒有讓這里改變“種完小麥、種玉米,種完玉米,種小麥”的傳統。
今年5月,安徽向全省派駐251支扶貧工作隊,250家省直和中央駐皖單位、 753名干部參與其中。
馬志順、鐘華、賀鵬云三人的工作隊,就是其中一支,他們的到來,就是要為閉塞的汴河村,打開一扇窗。
而我們的到來,只想記錄下他們平常的一天。
清晨5點

清晨的汴河村
清晨5點,汴河村的一座民房開了門,三個來自省城合肥的男人凍得哆哆嗦嗦地開始洗漱。
馬志順戴著上次回家帶來的圍巾,一邊看著窗外,一邊使勁地搓了搓雙手。此時的村莊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村道、老狗、一輛去了頭的拖拉機,顯得溫柔又寂寥。
馬志順今年56歲,這位省委宣傳部正處級干部,再過4年就要退休。在這個年紀重回農村,扶貧工作將是他工作的最后一站。
40歲的鐘華來自省委講師團,說起話來溫和有條理。“總在上面說理論,但基層工作到底怎么做,其實并不知道”,鐘華說,沒有基層工作經驗讓自己沒底氣,他選擇在不惑之年,補上這一課。
賀鵬云,29歲。都說新聞工作應該扎根于泥土,但每次浮光掠影的采訪,讓這位《江淮》雜志的記者覺得,“和真實的世界隔了一層膜”。到汴河村擔任扶貧專干,他要親身參與這場史無前例的戰役。
早上6點

鐘華為工作隊準備早餐
7點不到,工作隊的駐地迎來了第一位客人——62歲的陳士花。在農村,人們起得早,工作隊已經習慣村民們的清晨到訪。
落座后,陳士花說明了來意,一是自己身份證上的年齡錯了,拿不到60歲以上老人的補貼;二是孫子殘疾、自己腦梗,自己家符不符合貧困戶的標準。
馬志順一邊記錄,一邊一筆一筆,幫陳士花算他們家的收入帳。“年齡錯了,我們幫您協調派出所,如果要申請貧困戶,需要經村民代表民主評議。”聽馬志順講了政策,陳士花也覺得在理,高高興興地走了。“村里工作就是這樣,很瑣碎,但要舍得花時間。”馬志順說,再大的政策最后都要落實到具體人身上。
送走陳士花,鐘華開始做早飯,就著客廳里臨時支起的液化氣下掛面。青菜吃完了,鐘華給面上澆上香油,又從冰箱里拿出咸菜。三個人一人一個搪瓷大碗,圍著桌子熱氣騰騰地吃起來。
對三個男人來說,吃飯是個大問題。有做飯經驗的馬志順沒想到,在家被嫌棄的廚藝,讓他成為這里的主廚,大菜基本上都是他來做。在家不怎么做飯的賀鵬云也學會了基本的做菜燒飯。工作隊的駐地像一間普通的男生宿舍。
早上7點

馬志順用女兒雙十一買的電子血壓儀測血壓
吃完飯,賀鵬云推出自己的電動車去鎮里開會,馬志順叮囑他,順道買點菜回來。
馬志順和鐘華也準備去村部,村里最近在修路,進度有點慢,馬志順很急,約了施工方的負責人今天來談。
走之前,血壓偏高的馬志順按慣例量了血壓,用的是女兒雙十一剛買的電子血壓儀,女兒叮囑他每天一早一晚各量一次。
高壓205?肯定是血壓儀不準,哪能這么高。馬志順下樓到附近的村衛生室,讓醫生用傳統的血壓儀再給量量,真的超過了200。
“我看他經常很晚回來,感冒一個月了都沒好,血壓能不高嗎?”村醫謝慧瓊對記者說。她讓馬志順吊點水,可村里即將迎來第三方檢查,哪有時間呢?馬志順問能不能改吃藥,醫生無可奈何,叮囑了一句“多休息”。
上午8點

鐘華騎著電動車到村部
量完血壓,馬志順和鐘華騎著小電動去村部,兩人一人一個公文袋,掛在電動車上,在皖北的寒風中一前一后地騎行。馬志順笑著說,他們現在不僅電動騎得溜,還學會了農村小三輪,“運東西方便”。
到了村部,已有群眾等著開新農合證明。馬志順看了資料,找出村里的公章。雖說是扶貧工作隊,但村里的大小事其實都要管,“涉及老百姓利益的事都是我們的工作。”
開完證明,施工方到了。5月份到村的工作隊為村里爭取了兩個修路項目,一條從村部到小陳莊,一條從小李莊到小高莊。其中村部到小陳莊那條,連路基都沒有。馬志順和施工方負責人站在修了一半的路上,一邊商量、一邊來回踱步。
汴河底子薄,幾乎沒有集體資產,要辦事,還得少花錢。馬志順協調了兩車建筑廢料,用來填充路基,能省不少錢。
脫貧不難,但要長期穩定脫貧、甚至致富,就必須得有產業。為村里找產業路子,是工作隊的頭等大事。
馬志順所站的路旁,是汴河村的扶貧工廠所在地。“昨天剛完成招標,村里正和兩家企業洽談,一家是江蘇常熟的服裝廠,一家是本地的食品企業。”說到這,馬志順明顯興奮起來,有了扶貧工廠,意味著村里無法外出務工的勞動力,在家門口就能賺到錢,村集體也能靠租金增加收入。
村里的文化廣場也規劃在這里,馬志順望著這片承載了全村希望的土地,“爭取明年來個大變樣。”
上午9點

盡管身體不太好,老曾卻不愿完全依靠政府,在花生、黑麥傳統種植之外,又自建大棚。
和施工方談完,馬志順和鐘華開始一天的入戶工作。這一天,他們要為幾戶貧困戶送去“精神脫貧”的獎狀。
扶貧先扶志。在國家大量扶助政策之下,少數貧困戶滋生出等靠要的思想,“遇事不想著靠自己的辛勤勞動,總想著讓政府兜底。”有些地方,甚至出現爭當貧困戶的現象。“村子里的其他農戶也不富裕,這讓他們生出怨言。”
針對當前部分貧困村、貧困群眾存在的內生動力不足等“精神”層面問題,靈璧縣在全省首提“精神脫貧”,制定出臺《靈璧縣“精神脫貧”工作實施意見》,通過開展宣傳教育、志愿幫扶、文化服務、教育培訓、環境整治、典型選樹”六大行動,激發脫貧內生動力。
來自宣傳系統的工作隊,更知道精神脫貧的重要性。“整潔的環境,良好的精神面貌,更能生發出向上的動力。”馬志順說,在貧困戶中開展示范評選,就是樹立一種導向,鼓勵他們靠自己的能力脫貧致富。
工作隊首先來到的是“自強自立”示范戶曾楊家。曾楊和妻子都長期患病,兒子因智力缺陷無勞動能力,是典型的因病致貧戶。盡管身體不太好,老曾卻不愿完全依靠政府,屋前屋后的土地都被種上了蔬菜。長著青青芹菜的大棚,被收拾得干干凈凈。
當馬志順、鐘華到來時,老曾正和妻子在地里摘菜。地里的蘿卜、辣菜水靈油潤,一看就是精心侍弄過。
“現在看病不要錢,種花生、養山羊,還給補助,這么好的政策,我們再不好好珍惜,就真是扶不起來了。”曾楊說,以前掙的錢都拿去看病了,現在省里出臺了351、180健康扶貧政策,看病幾乎不花錢,家里就漸漸有了余錢。曾楊家今年和去年分別種植了10畝黑麥、花生,各拿到10000元補貼,今年還申請了5萬元小額無息貸款,用來發展蔬菜大棚。
拿著“自強自立”示范戶獎狀,老曾嘿嘿直笑,“種菜很辛苦,起早貪黑,掙的都是辛苦錢,但自己掙錢,怎么說呢,心里踏實!”
另一位“自強自立”示范戶劉培平妻子患有尿毒癥,“一個禮拜透析三次,如果沒有扶貧,人早沒了。”劉培平說,過去一次透析要幾百塊,通過健康扶貧政策,現在一次只要幾塊錢,“看病不要錢,發展產業給獎勵,政府已經為我們做了這么多,我們自己再不好好干,對不起政府的政策。”
上午10點

王入學家養的羊

走進“孝老愛親”示范戶王入學家,迎接我們的是一對引吭高歌的大白鵝,和一棚專注吃草的山羊。馬志順告訴我們,王入學這人有本事,“人家也養羊,可就沒他養得好。”
擅長養山羊的王入學是從鬼門關走過一趟的人,腹部一條長長的疤痕,記錄了當時的兇險。“醫院都說不行了,現在活一天都是賺的。”對于現在的生活,王入學很知足,“人活著,就要好好干。”
雖然自己日子過得緊巴巴,但王入學依然帶著80多歲的老父親一起過,3歲小孫女、和80歲老人,構成了一家微小而確定的幸福。
“的確有少數貧困戶有依賴政府的思想,但更多的貧困戶是真貧窮。”馬志順說,像曾楊、王入學這樣的貧困戶,政府幫一把,就能讓他們重回正常生活的軌道。
“馬隊長,留下來吃飯吧!”工作隊到哪家,哪家就會招呼,熟稔和熱情一眼就可以看出來。馬志順手機里存著每個貧困戶的電話,5000多人的大村子,哪一戶住在哪,家里什么情況,真是比當地人還清楚。
中午11點

汴河村村民正在整地,準備搭建蘆蒿大棚。
在去貧困戶家的路上,記者發現很多村民家在改建廁所。“我們爭取了600個改廁計劃,目前已經實施了200多個。”馬志順介紹,以前汴河村全部都是土廁,很多是用土臨時壘起來的,衛生條件極差。正在如火如荼進行的三大革命,正在改變這里的面貌。
路上,馬志順遇到汴河種菊花的大戶,聽她說最近又到鄰村流轉了幾十畝土地,馬志順很不是滋味,他想著,怎么才能將大戶留在汴河呢?“俗話說,一畝菜相當于十畝地,汴河村的種植結構還是傳統的小麥和玉米,一定要種植更多經濟作物,優化汴河村的種植結構。”馬志順說,經濟作物必須要有銷路,如果銷不掉,對村民來說負擔更重,汴河村正在和亳州中藥材廠對接,“汴河離亳州近,完全可以作為亳州的中藥材種植基地。”
下午14點-17點

馬志順召集村委會成員和扶貧小組長開會
臨近中午時,馬志順和鐘華臨時接到通知,下午2點要去鎮里開會。下周就要迎接第三方檢查,整個靈璧縣都在查缺補漏,努力將工作做得精細再精細。
馬志順回駐地炒了一個素菜,隊員們休息了一會,就去了鎮里。在村部等工作隊時,記者遇到了來汴河村入戶的靈璧縣縣長曾超。村干部也很驚訝,之前并沒有接到通知,縣長要過來。在村部短暫停留,曾縣長就帶著兩名工作人員,直接去了貧困戶家。
5點,開完會回來的馬志順立即召集村委會成員和扶貧小組長,部署迎查工作。隨和愛笑的馬志順收起了笑容,一臉的嚴肅認真。
扶貧工作進入攻堅期,戰役的氛圍,在作為國家級貧困縣的靈璧,隨時隨地都能感受得到。
晚上19點

馬志順在做晚飯
忙碌了一天,晚上是工作隊最愜意的時刻。
臥室里,鐘華正和8歲的兒子視頻。8歲是小男孩最調皮的年級,看著兒子在視頻那邊跑來跑去,鐘華連眼角都盛滿笑意。駐村扶貧至少三年,來之前,他跟愛人有過一場長談,“我愛人說,你在那邊踏實工作,不用擔心家里。”
客廳,馬志順正忙著切肉、削冬瓜,在外凍了一天,晚上要做點好的,犒勞隊員。很快,冰冷的屋子里彌漫出熱氣騰騰的菜香。
馬志順一邊燒菜,一邊感嘆,現在小孩太聰明了。“我外孫女15個月大,給她手機,她就能找到我,跟我視頻。”“如果沒來扶貧,估計您現在正坐在客廳,享受兒孫繞膝呢。”記者打趣。
還沒結婚的賀鵬云說自己最了無牽掛,家里一直催促他結婚,估計又要往后推了,“有時候想,人生有一段經歷,能融入到這場史無前例的消滅貧困的戰役中,真是很有意義。”
晚上20點

馬志順的扶貧日志
晚上8點多,馬志順回到臥室,開始撰寫今天的扶貧日志。厚厚的本子,像日子一樣,越積越多,記錄著工作隊在汴河村的點點滴滴。
馬志順和鐘華都是南方人,生活的不適應曾讓他們很痛苦。北方水堿大,一天下來,水壺底就蒙上一層水垢。今年夏天最熱的時候,汴河停了一周的電,停電又帶來停水。白天還好,人一忙,就忘了。最煎熬的是晚上,流了一天的汗,不能洗澡。躺在蒸籠一樣的房子里,怎么也睡不著,還要兌付各種蟲子。
但7個月吃住在村里,讓工作隊對過去從未到過的汴河村,有了一種特殊的情感,在說起汴河時,他們已經習慣稱,“我們村”。
鐘華說,自己有一次去買饃,一位大爺問他,“你是扶貧隊的吧。”鐘華說是。沒想到大爺說,共產黨就是好,不僅不收錢(農業稅),還給錢(農業補貼)。“我是一名共產黨員,那一刻,我特別為自己的黨自豪。”只要為群眾做實事,群眾一定會看得到。
后記:
從靈璧縣城到汴河村只要半個小時,這是因為剛通了國道343,僅在半年前,到城里的時間還是一個半小時。
就像延展到遠方的343,汴河這個普通的皖北貧困村,已經做好了擁抱世界的準備。
【責任編輯:史洪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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