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遷子女群體城市“再留守”,生活水平提高了,環境融入度還遠遠不夠
70歲的陸生連目前租住在廣西南寧市萬秀村,她每天都要去學校接11歲的外孫女小婕和8歲的外孫冠冠。姐弟倆的父母都不在南寧,外婆負責照料他們的生活。
小婕的媽媽農蘭芳在電話里告訴記者,兩個孩子曾長期在農村跟著奶奶生活,由于擔心留守對成長不利,夫妻二人將孩子接到南寧,并安排他們入學讀書。去年夫妻二人在老家建起一棟樓房,為了還債,今年春節后他們前往廣東省惠州市打工,把孩子留在了南寧由外婆照料。“我們知道這樣對孩子不好,可實在沒有辦法。”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近期在廣東廣州、廣西南寧、河南鄭州采訪了解到,部分隨遷子女進城讀書后,由于父母工作不穩定,催生出新的城市“再留守”現象,有的孩子甚至獨身一人在城市學習生活。
從“留守農村”到“留守城市”
近年來,我國進城務工人員隨遷子女數量不斷增長,教育部數據顯示,2014年義務教育階段隨遷子女已達1061.68萬人。但是,進城務工人員工作常常處于不穩定狀態,在照顧子女與獲得收入之間往往難以做到平衡,于是催生出“再留守”現象。
本刊記者近期在鄭州、南寧、廣州采訪了解到,“再留守”現象在這些城市都不同程度存在。
南寧市一位中學校長說,不少隨遷子女的家長從事裝修、賣菜、建筑等行業,“他們時常更換工作單位和工作地點,有的雖然在一個城市卻由于工作地點距離學校遠,沒辦法和孩子住一塊;有的跟著公司項目走,需要不停更換城市;還有的為拿高工資甚至出了省。”
在鄭州,14歲的鑫鑫獨自在城里讀書已有三年時間。從幼兒園開始,鑫鑫被父母從老家河南省南陽市帶到鄭州讀書,但從小學五年級開始,父母離開鄭州市到附近的中牟縣做生意。一家“午托部”就是鑫鑫的“家”。這里不但供應一日三餐,還有輔導老師幫助解決學習難題,目前這里住著20多個像鑫鑫一樣的學生,“有的已經住了五六年了。”
記者在鄭州市第七十六中學了解到,該校共有3695名學生,其中隨遷子女約3010人。學校曾對學生居住情況進行摸底,其中一個60多名學生的班級中,就有七八個為“再留守”學生。
在廣州,海珠區康樂中學副校長唐仁說,康樂中學是一所農民工隨遷子女集中的學校。上個學期,有名學生的家人均在外地,他獨自生活了半年時間。
基本做到“應讀盡讀”
得益于近年來政策支持力度的不斷加大,南寧市、鄭州市、廣州市隨遷子女就學已基本實現“應讀盡讀”,即凡達到入學要求的隨遷子女,均可安排學校就讀。
南寧市教育部門統計數據顯示,近幾年來接收的隨遷子女人數逐步上升。2011年至2015年,全市公辦學校義務教育階段接收隨遷子女的人數分別為9.9萬人、11.3萬人、12.6萬人、13.2萬人、12.8萬人。
在鄭州市,2015年隨遷子女在校生已達到27.8萬人,市區隨遷子女當年入學占全部入學人數的約40%。
目前一些城市主要采取“進城務工人員提出申請、教育部門批準分配”的就讀模式。例如,南寧市先后出臺多個政策文件,今年申請入學的家長只須持戶口簿、流動人口居住證、住所證明和務工證明即可到居住地教育部門辦理入學手續。教育部門則對符合條件的隨遷子女按照就近原則分配學校。“目前只要條件符合要求的申請者,我們都能安排就讀。”南寧市教育局有關部門負責人說。
但是,南寧市教育局相關負責人說,由于進城務工人員隨遷子女入學人數急劇增加,原來按常住人口規劃的學校布局和辦學規模難以適應新形勢,教育資源接近飽和,公辦學校接收壓力大、教師編制和學校硬件配套跟不上情況突出。
鄭州市第七十六中學副校長陳廣融也告訴記者,隨著進城務工人員數量增多,近幾年來學校招生規模呈“爆發式增長”,由五年前的每屆8個班發展到現在的每屆24個班。目前教師數量、教學設施均無法滿足教學需要。
由于教育資源的稀缺性,一些城市采取“公辦為主、民辦為輔”方式解決隨遷子女就學問題。記者采訪了解到,隨遷子女往往集中在條件相對較差的學校。
成長存在諸多隱憂
與農村留守兒童群體相似,“再留守”群體多為獨居或由親屬代管,其生活雖然可以得到基本照料,但他們與城市學生在生活方式、文化習俗方面存在較大的差異,一旦遇到學習和人際交往等問題,沒有父母的指導,其安全感就會下降,其行為容易出現偏差,出現各種成長問題。
曾長期關注隨遷子女群體生存狀況的重慶第二師范學院教授谷生華說,這一群體的孩子在生活和學習方面相對較差,往往表現出心理自卑、不敢與人交往等行為特征,很難與城市學生融入一起。
記者采訪了解到,與城市學生相比,隨遷子女群體呈現兩大明顯特征:
一是學習成績較差。南寧市第十七中學80%左右的學生為隨遷子女。一位班主任說,整體來看,隨遷子女群體的學習能力不強,尤其英語、數學、物理、化學等科目成績較差。
二是性格、行為方式有偏差。近年來,隨遷子女群體違法犯罪呈多發趨勢。南寧市興寧區檢察院統計顯示,2015年至今,轄區內隨遷子女未成年人違法犯罪占受案總數的62.33%。
在老師眼中,正讀七年級的“再留守”學生小峰已是一名問題少年,夜不歸宿、逃課、K歌、打架是常干的事。他平時愛和幾個小伙伴廝混,并且還交了女朋友,“前幾天去逛街,看一個人不順眼,我們就把他揍了一頓。”爺爺負責照看小峰,但卻管不住他,“有時候想跟朋友玩,我就給爺爺打個電話說晚上不回去了,他拿我沒辦法。”
鄭州市第七十六中學政教處副主任宋俊美說,“再留守”孩子的成長呈現出明顯的兩極分化趨勢:有些孩子身上的故事非常勵志,他們堅強懂事、學習刻苦;也有一部分孩子脫離父母管教后,成為問題少年。
記者采訪中發現,隨遷子女群體大多生活在城中村、郊區,這種環境與城市生活具有一定的隔離性,使得他們難以真正融入城市。
城中村里人員龐雜,黑網吧、游戲廳、K歌廳、按摩店就在孩子身邊,進入叛逆期的孩子耳濡目染,容易沾染不良行為。一位“再留守”孩子的爸爸說,“前段時間女兒告訴我有人在她上學路上攔她講話,雖然我一再叮囑她千萬不要搭理陌生人,但還是很擔心孩子的安全。”
此外,與城市家庭相比,隨遷子女家庭在經濟水平、文化程度和教育手段等方面均處弱勢,這些因素直接影響到子女的成長。
陳廣融說,這些學生的父母大多為出租車司機、攤販、裝修工,他們早出晚歸,與孩子之間缺乏交流,家庭教育跟城市相比存在不小差距。曾有學生向老師反映,自己對吹葫蘆絲感興趣,提出要買一只葫蘆絲,結果家長說家里有笛子了不給買。
南寧市第十七中學一位隨遷子女家長甘華仙說,正讀小學的兒子學習成績都一般,于是報了個補習班,數學成績由80多分提高到90多分,但每月300多塊的補習費太貴,只給孩子補了一個月。
莫讓隨遷子女與城市“脫節”
有專家指出,隨遷子女家庭聚居地易結成“內卷”的、難以突破的強關系網,甚至可能形成偏離城市社區的價值觀念和行為規范,成為一個游離于城市社區之外的“邊緣群體”。
中華現代醫學會副會長、廣西醫科大學心理學教授王翔南等專家認為,家庭教育會產生代際效應,如果隨遷子女僅靠家長管教,其性格特征和行為方式往往出現偏差,最終受影響的不僅是一個家庭,而是整個城市環境。
有關人士建議,要采取多種措施促進隨遷子女家庭融入城市。
首先,教育上實現“同城待遇”。逐步打破當前隨遷子女讀差學校、城市學生讀好學校的局面,要制定更為科學合理的分配方案,讓隨遷子女平等享受教育權利,真正實現“城鄉一體、同城待遇”。
近年來,我國已不斷加大政策和資金扶持力度,進城農民工子女教育境況得到明顯改善。廣州市康樂中學95%以上的學生為隨遷子女,副校長唐仁介紹,廣州市對每個農民工子女的義務教育補貼(中學)標準為每學期每人1200元,僅此一項,每年對康樂中學的投入就超過200萬元。
在城市就讀卻不能在城市升學曾是隨遷子女面臨的“瓶頸”,目前多地正嘗試破除難題。廣東省教育考試院日前宣布全面放開異地高考,只要滿足“父母擁有合法穩定的職業、合法穩定的居所;父母在廣東擁有3年的社保、居住證,子女有在廣東就讀的3年高中學籍”條件,就可在廣東參加異地高考,不再限定只有中職學生可以參加,也不再限定只能報考高職院校。
其次,打破生活環境的獨立性。加大對進城務工人員住房保障支持力度,打破農民工家庭在城鄉結合部聚居的格局,為他們融入城市創造條件。
三是強化社區教育。充分依托社區、義工組織,通過多種方式對隨遷子女家庭開展培訓,讓家長以言傳身教方式影響子女,讓隨遷子女以積極的心態、健康的體魄和良好的衛生習慣融入城市。
王翔南和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張旭東等人認為,“再留守”現象凸顯了隨遷子女群體面臨的困擾,對此應高度重視。應盡快摸清這一群體的底數,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強化父母的法定監護責任,消除孩子監管“真空”,并通過家訪、結對子等方式消除孩子成長問題。(記者吳小康 雙瑞 吳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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