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全球產業鏈供應鏈格局發生深刻變革，增強產業鏈供應鏈自主可控能力和韌性已成為大國競爭的戰略焦點。當前，我國正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著力推動高質量發展，提升外貿產業鏈供應鏈韌性不僅關乎我國對外貿易綜合競爭力，更關系到國家經濟安全和長遠發展。因此，系統提升我國外貿產業鏈供應鏈韌性，是一項兼具重大戰略意義與現實緊迫性的核心議題。
我國外貿產業鏈供應鏈韌性提升經歷了從規模嵌入到自主可控的歷程。我國外貿產業鏈供應鏈的韌性，伴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化、全球產業格局的變革與國家戰略的調整，走過了一段動態演進歷程，呈現出清晰的階段性特征。一是改革開放初期至加入WTO前，我國供應鏈體系初步嵌入全球分工，通過設立經濟特區、開放沿海城市和發展加工貿易，我國以勞動力成本優勢深度參與全球價值鏈的加工環節，奠定了“世界工廠”的地位。此階段的供應鏈韌性，主要體現為在勞動密集型產業的快速組織和規模化生產能力上為后續發展積累產業基礎和國際經驗。二是加入WTO后至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前，我國外貿進入快速成長與深度融入階段。制造業更深層次嵌入全球生產網絡，出口商品結構向機電產品升級。供應鏈韌性表現為產業配套能力增強和物流效率改善，我國在全球供應鏈中的樞紐地位開始顯現，但抗風險能力仍顯不足。三是國際金融危機后至黨的十八大前，我國外貿步入調整與轉型升級階段。金融危機促使我國加快轉變外貿發展方式，通過政策鼓勵研發創新和培育自主品牌，新能源汽車等新興產業鏈開始布局，民營企業占比提升。供應鏈韌性開始呈現出由規模驅動向質量引領和結構優化轉變的新特征。四是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外貿進入創新驅動與韌性構建的新階段。面對多重挑戰，產業鏈供應鏈韌性建設提升至國家戰略高度，通過推進“一帶一路”合作拓展新興市場，加快數字化與綠色化轉型，跨境電商、智慧物流等新業態發展，“新三樣”成為新動能。供應鏈韌性表現為抗沖擊、快恢復、強適應的綜合能力提升，呈現更自主可控、更安全可靠的特征。
從依賴成本規模優勢，到注重質量結構升級，再到強調安全與自主可控，供應鏈韌性的提升需產業基礎、創新能力、市場布局和國際合作等多方面協同推進。當前，我國外貿供應鏈正處于向全球供應鏈樞紐升級的關鍵時期，出海模式向系統化、生態化輸出轉變，必須實現技術創新、標準制定和全球資源配置等能力的新突破。
我國外貿產業鏈供應鏈的體系優勢與時代稟賦。我國產業鏈供應鏈韌性深植于全球最完整的工業體系與超大規模市場優勢之中。當前，全球經貿格局正處于深刻變革時期，面對復雜多變的國際環境和諸多風險挑戰，我國外貿產業鏈供應鏈展現出了令人矚目的韌性特質。這種韌性不是偶然形成的，而是建立在改革開放40多年積累的深厚基礎之上，并在新時代發展戰略指引下不斷鞏固提升的系統性優勢，核心就在于其無與倫比的完備性和巨大的規模效應。作為全世界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我國構建了規模龐大、配套齊全的現代工業體系。這種體系優勢使得產業鏈供應鏈具備強大的自我調節能力和內在穩定性，當外部環境發生變化時，體系內的不同環節能夠快速響應、相互協同，形成抵御風險的第一道屏障。從制造業基礎材料到終端產品，從傳統產業到戰略性新興產業，這種完備的產業生態構成了供應鏈系統韌性的物質基礎與緩沖池。
產業轉型升級和結構優化帶來了價值鏈地位的持續提升。近年來，我國外貿結構不斷優化，正從傳統的勞動密集型產品向高技術、高附加值產品加速轉變。裝備制造業競爭力顯著增強，新能源汽車、光伏產品等新興領域實現跨越式發展。這種結構性的優化升級不僅增強了產業鏈供應鏈的抗風險能力，更重要的是提升了我國在全球價值鏈中的話語權和影響力。我國產業鏈供應鏈不僅抵御風險的能力得到了提升，也正在向更高價值環節躍升。同時，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顯著提升了供應鏈的響應速度和配置效率。智慧物流、跨境電商及海外倉模式等新業態新模式不斷涌現，使供應鏈運行更加智能透明。而且，綠色低碳轉型不僅順應全球可持續發展趨勢，也培育了新的競爭優勢。
市場多元化戰略的有效實施形成了多點支撐的穩定格局。通過深入推動“一帶一路”國際合作，我國與共建國家的貿易規模持續擴大。積極拓展新興市場，形成了更加均衡合理的全球市場布局。這種多元化戰略有效降低了對單一市場的依賴，使我國產業鏈供應鏈能夠更好應對局部市場波動帶來的沖擊。當一個市場出現需求變化時，其他市場的穩定性能夠起到重要的緩沖作用，這種多元化的市場格局是供應鏈韌性的重要保障。
各類企業主體活力的持續迸發，為整個產業鏈供應鏈注入了源源不斷的創新活水。民營企業作為外貿主力軍，展現出強大的適應能力和創新活力。一大批專注于細分市場的專業化企業不斷涌現，這些企業在各自領域具有獨特優勢，成為產業鏈供應鏈中不可或缺的關鍵節點。大中小企業融通發展的格局，既保持了規模效應，又兼具靈活性，形成了富有彈性的產業生態。企業創新主體地位的不斷鞏固，為產業鏈供應鏈韌性提供了最根本的微觀基礎。
由此，我國外貿產業鏈供應鏈已經初步形成了體系完整、結構優化、市場多元、企業活躍、技術先進、制度健全的綜合優勢。這些優勢相互促進、相輔相成，共同構成了一個具有較強抗風險能力、較快恢復能力和較強適應能力的有機整體，能夠在復雜多變的國際環境中保持基本穩定，并為實現高質量發展提供堅實支撐。
新格局下的現實挑戰。在全球經濟格局深刻變革的背景下，主要貿易大國紛紛將提升產業鏈供應鏈韌性上升至國家戰略層面，形成各具特色的策略體系。我國外貿產業鏈供應鏈在展現顯著韌性的同時，也面臨著諸多不容忽視的挑戰。這些挑戰既有來自外部環境的深刻變化，也有源于內部結構的深層矛盾；既存在短期沖擊的壓力，也面臨長期轉型的陣痛，共同構成了影響產業鏈供應鏈韌性與安全穩定的復雜因素。
復雜多變的國際環境，給產業鏈供應鏈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外部壓力。全球貿易保護主義抬頭，單邊主義、霸凌行徑時有發生，一些國家推行“脫鉤斷鏈”“小院高墻”等策略，對全球供應鏈合作造成嚴重干擾。地緣政治沖突頻發加劇了國際市場的不確定性，部分國家濫用長臂管轄和單邊制裁，破壞了基于規則的多邊貿易體系。全球地緣政治沖突加劇導致全球產業鏈供應鏈正沿著地緣政治裂痕逐漸碎片化，新技術產業生態還可能出現歷史性分叉。這種外部環境的惡化，使得我國深度融入全球產業鏈供應鏈體系面臨前所未有的考驗。
在部分關鍵核心技術領域，“卡脖子”的風險依然存在，自主可控能力有待提升。在高端芯片、基礎軟件、精密儀器、核心工業母機等領域，我國仍存在明顯的對外依存度。這些關鍵環節的技術壁壘高、研發周期長、替代難度大，一旦遭遇斷供或封鎖，就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影響整個產業鏈的正常運轉。雖然近年來我國在一些領域取得了突破性進展，但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仍然任重道遠。部分產業鏈的關鍵節點存在結構性脆弱短板，抗風險能力有待加強。某些重要產業鏈的關鍵節點過度集中在特定地區或少數企業，這種高度集中的布局雖然有利于提高效率，但也增加了系統性風險。一旦某個關鍵節點出現問題，就可能通過產業鏈傳遞放大，導致“一點出事、全線停產”的被動局面。如何平衡效率與安全、實現關鍵環節的合理布局和備份，是我們需要深入思考的重要課題。
產業轉型升級面臨瓶頸，向全球價值鏈中高端攀升遭遇阻力。雖然我國制造業整體水平不斷提升，但部分產業仍處于價值鏈中低端環節，產品附加值不高，核心競爭力不強。發達國家通過技術標準、知識產權等手段鞏固其高端壟斷地位，新興經濟體憑借成本優勢加速在中低端領域競爭，我國產業發展面臨“前后夾擊”的挑戰。此外，要素成本持續上升給傳統優勢產業帶來壓力。隨著人口結構變化和經濟發展水平提高，我國勞動力、土地、能源等要素成本不斷上漲，傳統勞動密集型產業的比較優勢逐步減弱。部分產業向東南亞等地區轉移的趨勢明顯，如何保持我國制造業的國際競爭力，推動產業向價值鏈高端升級，成為亟待解決的現實問題。
提升我國外貿產業鏈供應鏈韌性的基本原則和具體路徑。提升我國外貿產業鏈供應鏈韌性的根本遵循，應立足系統觀念，把握多重要素之間的動態平衡，以此作為推進韌性建設的邏輯起點。首要原則是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更好結合。政府應著力完善制度環境、守牢風險底線、優化營商環境，加強法治保障與標準體系建設，營造穩定、公平、可預期的發展生態。充分尊重市場規律，激發企業作為創新主體的活力，推動產業鏈上下游高效協同。推進韌性建設的核心要義是統籌開放與安全。提升韌性不是走向自我封閉，而是在擴大開放中筑牢安全屏障。這既要求深化國際經貿合作，鞏固我國在全球供應鏈中的樞紐地位；也需聚力突破關鍵核心技術，構建自主可控的國內生產供應體系，確保極端情況下經濟的循環暢通。推進韌性建設的關鍵在于平衡短期應對與長遠布局。這既要求著力破解當前產業鏈的卡點堵點問題，也需面向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趨勢，推動韌性與創新深度融合，在前沿領域塑造領先優勢，把握未來發展主動權。推進韌性建設的根本目標是加快建設以實體經濟為支撐的現代化產業體系。提升產業鏈供應鏈韌性必須服務于高質量發展，通過增強安全水平和內生動力，提高對全球高端要素資源的集聚能力，在更高水平上促進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良性互動。
在具體路徑上，應以“固根基、拓網絡、促創新、暢循環、優生態”五大舉措，系統提升我國外貿產業鏈供應鏈韌性。
實施產業基礎再造工程，鞏固提升產業鏈供應鏈韌性的根基。當前，我國產業體系雖然完整，但在基礎零部件、關鍵材料、先進工藝等領域仍存在薄弱環節。應聚焦產業鏈供應鏈的卡點堵點，實施產業基礎再造工程，加大重要產品和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力度。通過發揮新型舉國體制優勢，建立產學研用深度融合的創新體系，加快突破一批“卡脖子”技術。布局建設一批國家級制造業創新中心，支持龍頭企業牽頭組建創新聯合體，推動產業鏈上中下游、大中小企業融通創新，不斷提升產業基礎高級化水平。
構建多元化全球布局，有效應對國際風險挑戰。過去那種過度依賴單一市場或單一渠道的布局模式已經難以適應新形勢下的風險挑戰。應進一步深化“一帶一路”國際合作，推動與共建國家在產業鏈供應鏈領域的深度對接。鼓勵企業采取多元化布局策略，在更廣闊的國際空間配置資源。支持企業建設海外倉和境外經貿合作區，打造安全可靠的國際物流通道，形成多點支撐、風險分散的全球網絡布局。積極參與全球產業鏈供應鏈治理，推動構建開放包容、互利共贏的國際經貿規則體系。
強化科技創新驅動，為筑牢產業鏈供應鏈韌性提供源源不斷的內生動力。科技創新能夠為產業鏈供應鏈注入新的活力，推動產業向價值鏈高端邁進。應加大基礎研究投入，完善科技創新體制機制，營造有利于原創性創新的良好生態。推動產業鏈與創新鏈深度融合，促進科技成果向現實生產力轉化。加快發展數字經濟，推動人工智能、大數據、區塊鏈等新一代信息技術與制造業深度融合，打造智能化的數字供應鏈體系。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完善創新激勵政策，充分激發各類主體的創新活力。
促進內外貿一體化發展，暢通國內國際雙循環。我國擁有超大規模市場優勢，這是應對外部風險挑戰的戰略資源。應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破除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促進商品要素資源在更大范圍內暢通流動。推動內外貿監管規則、質量標準等銜接貫通，推進同線同標同質工程，幫助外貿企業打通國內國際市場。支持企業統籌利用兩個市場、兩種資源，培育一批內外貿一體化經營企業。通過暢通國內大循環、帶動國際循環，形成內外聯動、互促共進的發展格局。
完善制度保障體系，有力支撐產業鏈供應鏈韌性提升。良好的制度環境能夠為產業鏈供應鏈穩定運行提供堅實保障。著力打造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一流營商環境，持續深化“放管服”改革。完善供應鏈金融支持政策，創新金融服務模式，緩解中小企業融資難題。健全產業鏈供應鏈風險監測預警體系，提高風險識別和處置能力。加強國際物流保障，確保國際供應鏈暢通。此外，完善人才引進培養機制，為產業鏈供應鏈升級提供智力支持。
這五大舉措相互關聯、相互促進，構成一個完整的系統工程。其中，固根基是基礎，拓網絡是路徑，促創新是動力，暢循環是優勢，優生態是保障。在實施過程中，需要加強統籌協調，建立跨部門協調機制，形成政策合力；強化政策支持，加大財政稅收支持力度，優化金融服務供給；深化國際合作，積極參與全球產業鏈供應鏈治理。
（作者：干春暉 系上海社會科學院常務副院長）
責任編輯：王振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