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基本信息】
作 者:劉震云 著
出 版 社:長江文藝出版社
出版時間:2009-3-1
【內容簡介】
《一句頂一萬句》的故事很簡單,小說的前半部寫的是過去:孤獨無助的吳摩西失去唯一能夠“說得上話”的養女,為了尋找,走出延津;小說的后半部寫的是現在:吳摩西養女的兒子牛建國,同樣為了擺脫孤獨尋找“說得上話”的朋友,走向延津。一走一來,延宕百年。書中的人物大部分是中國最底層的老百姓,偏偏安排了一個意大利牧師老詹。
【作者簡介】
劉震云,1958年生于河南延津縣。1982年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小說素以下筆辛辣和關注民生為特點。
曾創作長篇小說:《故鄉天下黃花》《故鄉相處流傳》《故鄉面和花朵》(四卷)《一腔廢話》《手機》《我叫劉躍進》《一句頂一萬句》等;
中短篇小說:《塔鋪》《新兵連》《單位》《一地雞毛》《溫故一九四二》等。
《一句頂一萬句》獲第八屆茅盾文學獎。
【相關評論】
洗盡鉛華,返璞歸真,筆觸始終緊貼苦:難的大地和賤如草芥的底層人群,結構單純而內容豐富,命懸·絲而蕩氣回腸,主人公常常走投無路而又一直勇往直前。這是劉震云迄今最成熟、最大氣的小說。
——著名評論家 摩羅
這部小說仍然保持著劉震云奔放的想象力和不羈的風格,用不同時代的兩段故事和具有血緣關系的不同時代的普通人的命運,講述了人生的“出走”和“回歸”的大主題,由此試圖追問橫在東西古今之問的現代中國的“大歷史”。
——著名評論家 張頤武
讀《一句頂一萬句》,常想到《水滸》,千年以來,中國人一直在如此奔走,這種眼光是中國小說的“國風”,“國風”久不作矣。 ——著名評論家 李敬澤
這是注重人性的細微神經和生活的內在肌理的文學書寫,而語言本身就含帶了意味,言況本身就體現了審美。小說何以是語言的藝術,劉震云的這部作品既是一個個人化的闡釋,又是一個典型化的示范。 ——著名評論家 白燁
閱讀《一句頂一萬句》是沉重和痛苦的,它使我們不斷地在《論語》和《圣經》之間徜徉,在與神對話還足與人對話的千年思考中徘徊:與神對話的西方文化因為神的無處不在而愉悅;與人對話的農耕文化卻因為人心難測,而使我們陷入真正的“百年孤獨”。
——著名出版人 安波舜
【目錄】
編者薦言 一句勝過千年
上部 出延津記
下部 回延津記
【書摘】
出延津記
一
楊百順他爹是個賣豆腐的。別人叫他賣豆腐的老楊。老楊除了賣豆腐,入夏還賣涼粉。賣豆腐的老楊,和馬家莊趕大車的老馬是好朋友。兩人本不該成為朋友,因老馬常常欺負老楊。欺負老楊并不是打過老楊或罵過老楊,或在錢財上占過老楊的便宜,而是從心底看不起老楊。看不起一個人可以不與他來往,但老馬說起笑話,又離不開老楊。老楊對人說起朋友,第一個說起的是馬家莊趕大車的老馬;老馬背后說起朋友,一次也沒提到過楊家莊賣豆腐也賣涼粉的老楊。但外人并不知其中的底細,大家都以為他倆是好朋友。
楊百順十一歲那年,鎮上鐵匠老李給他娘祝壽。老李的鐵匠鋪叫“帶旺鐵匠鋪”,打制些飯勺、菜刀、斧頭、鋤頭、鐮刀、耙齒、鏟頭、門搭等。鐵匠十有八九性子急,老李卻是慢性子;一根耙釘,也得打上兩個時辰。但慢工出細活,這根耙釘,就打得有棱有角。飯勺、菜刀、斧頭、鋤頭、鐮刀、鏟頭、門搭等,淬火之前,都烙上“帶旺”二字。方圓幾十里,再不出鐵匠。不是比不過老李的手藝,是耽誤不起功夫。但慢性子容易心細,心細的人容易記仇。老李是生意人,鋪子里天天人來人往,保不齊那句話就得罪了他。但老李不計外人的仇,單記他娘的仇。老李他娘是急性子,老李的慢性子,就是他娘的急性子壓的。老李八歲那年,偷吃過一塊棗糕,他娘揚起一把鐵勺,砸在他腦袋上,一個血窟窿,汩汩往外冒血。別人好了傷疤忘了疼,老李從八歲起,就記上了娘的仇。記仇不是記血窟窿的仇,而是他娘砸過血窟窿后,仍有說有笑,隨人去縣城聽戲去了。也不是記聽戲的仇,而是老李長大之后,一個是慢性子,一個是急性子,對每件事的看法都不一樣。老李他娘是個爛眼圈,老李四十歲那年,他爹死了;四十五歲那年,他娘瞎了。他娘瞎了以后,老李成了“帶旺鐵匠鋪”的掌柜。老李成為掌柜后,倒沒對她娘怎么樣,吃上穿上,跟沒瞎時一樣,就是他娘說話,老李不理她。一個打鐵的人家,平日吃飯也是淡飯粗茶,他娘瞎著眼喊:
“嘴里淡寡得慌,快去弄口牛肉讓我嚼嚼。”
老李:
“等著吧。”
一等就沒了下文。他娘:
“心里悶得慌,快去牽驢,讓我去縣城聽個熱鬧。”
老李:
“等著吧。”
一等又沒了下文。不是故意跟他娘制氣,而是為了熬熬她這急性子。日子在他娘手里,已經急了半輩子,該慢下來了。也怕開了這種頭,亂越添越多。但他娘七十歲這年,老李卻要給他娘做壽。他娘:
“快死的人了,壽就別做了,平時對我好點就行了。”
又用拐棍搗著地:
“是給我做壽嗎?不定憋著啥壞呢。”
老李:
“娘,您多想了。”
但老李給他娘做壽,確實不是為了他娘。上個月,從安徽來了個鐵匠,姓段,在鎮上落下腳,也開了個鐵匠鋪;老段是個胖子,鐵匠鋪便叫“段胖子鐵匠鋪”。如老段性子急,老李不怕;誰知段胖子也是個慢性子,一根耙釘,也打上兩個時辰,老李就著了慌,想借給他娘做壽,擺個場面讓老段看看。借人的陣勢,讓老段明白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但眾人并不明白祝壽的底細,過去都知道老李對娘不孝順,現在突然孝順了,認為他明白過來理兒了,祝壽那天中午,皆隨禮去吃酒席。老楊和老馬皆與鐵匠老李是朋友,這天也來隨禮。老楊早起賣豆腐走得遠,吃酒席遲到了幾步;馬家莊離鎮上近,老馬準時到了。老李覺得賣豆腐的老楊和趕大車的老馬是好朋友,便把老楊的座位,空在了老馬身邊。老李以為自己考慮得很周全,沒想到老馬急了:
“別,快把他換到別的地方去。”
老李:
“你們倆在一起愛說笑話,顯得熱鬧。”
老馬問:
“今天喝酒不?”
老李:
“一個桌上三瓶,不上散酒。”
老馬:
“還是呀,不喝酒和他說個笑話行,可他一喝多,就拉著我掏心窩子,他掏完痛快了,我窩心了。”
又說:
“不是一回兩回了。”
老李這才知道,他們這朋友并不過心。或者說,老楊跟老馬過心,老馬跟老楊不過心。遂將老楊的座位,調到另一桌牲口牙子老杜身邊。楊百順前一天被爹打發過來幫老李家挑水,這話被楊百順聽到了。吃酒第二天,賣豆腐的老楊在家里埋怨老李的酒席吃得不痛快,禮白送了;不痛快不是說酒席不豐盛,而是在酒桌上,跟牲口牙子老杜說不來。老杜又是個禿子,頭上有味,肩上落了一層白皮。老楊認為自己去得晚,偶然挨著了老杜。楊百順便把昨天聽到的一席話,告訴了老楊。賣豆腐的老楊聽后,先是兜頭扇了楊百順一巴掌:
“老馬決不是這意思。好話讓你說成了壞話!”
在楊百順的哭聲中,又抱著頭蹲在豆腐房門口,半天沒有說話。之后半個月沒理老馬。在家里,再不提“老馬”二字。但半個月后,又與老馬恢復了來往,還與老馬說笑話,遇事還找老馬商量。
賣東西講究個吆喝。但老楊賣豆腐時,卻不喜吆喝。吆喝分粗吆喝和細吆喝。粗吆喝就是就豆腐說豆腐,“賣豆腐嘍─—”“楊家莊的豆腐來了──”細吆喝就是連說帶唱,把自己的豆腐說得天花亂墜:“你說這豆腐,它是不是豆腐?它是豆腐,可不能當豆腐……”哪當啥呢?直把豆腐說成白玉和瑪瑙。老楊嘴笨,溜不成曲兒,又不甘心粗吆喝;也粗吆喝過,但成了生氣:“剛出鍋的豆腐,沒這個那個啊──”;可老楊會打鼓,鼓槌敲著鼓面,磕著鼓邊,能敲打出諸多花樣;于是另辟蹊徑,賣豆腐時,干脆不吆喝了,轉成打鼓。打鼓賣豆腐,一下倒顯得新鮮。村中一聞鼓聲,便知道楊家莊賣豆腐的老楊來了。除了在村里賣豆腐,鎮上逢集,也到鎮上擺攤。既賣豆腐,又賣涼粉。用刮篾將涼粉刮成絲,擺到碗里,擱上蔥絲、荊芥和芝麻醬;賣一碗,刮一碗。老楊攤子左邊,是賣驢肉火燒的孔家莊的老孔;老楊攤子右邊,是賣胡辣湯也捎帶賣煙絲的竇家莊的老竇。老楊賣豆腐和涼粉在村里打鼓,在集上也打鼓。老楊的攤子上,從早到晚,鼓聲不斷。一開始大家覺得新鮮,一個月后,左右的老孔和老竇終于聽煩了。老孔:
“一會兒‘咚咚咚’,一會兒‘咔咔咔’,老楊,我腦漿都讓你敲成涼粉了,做一個小買賣,又不是掛帥出征,用得著這么大動靜嗎?”
老竇性急,不愛說話,黑著臉上去,一腳將老楊的鼓踹破了。
四十年后,老楊中風了,癱瘓在床,家里的掌柜換成了大兒子楊百業。別人一中風腦子便不好使,嘴也不聽使喚,“嗚哩哇啦”說不成句,老楊卻身癱腦不癱,嘴也不癱。不癱的時候嘴笨,而且容易把一件事說成另一件事,或把兩件事說成一件事,癱了之后頭腦倒清楚了,嘴也順溜了,事碰事理得紋絲不亂。身子癱后,整日躺在床上,動一動就有求于人,這時就比不得從前,眼上、嘴上就得吃些虧;進屋一個人,眼里就趕緊迎奉和討好;接著人問他啥,他就說啥;不癱時常說假話,癱了之后句句都掏心窩子。喝水多了,夜里起床就多,老楊從下午起就不喝水。四十年過去,老楊過去的朋友要么死了,要么各有其事,老楊癱了之后,無人來看他。這年八月十五,當年在集上賣蔥的老段,提著兩封點心來看老楊。多日不見故人,老楊拉著老段的手哭了。見家人進來,又忙用袖子去拭淚。老段:
“當年在集上做買賣的老人兒,從東頭到西頭,你還數得過來不?”
老楊雖然腦子還好使,但四十年過去,當年一起做事的朋友,一多半已經忘記了。從東到西,扳著指頭查到第五個人,就查不下去了。但他記得賣驢肉火燒的老孔和賣胡辣湯兼賣煙絲的老竇,便隔過許多人說老孔和老竇:
“老孔說話聲兒細;老竇是個急性子,當年一腳把我的鼓給踹破了。我也沒輸給他,回頭一腳,把他的攤子也踢了,胡辣湯流了一地。”
老段:
“董家莊劁牲口的老董,你還記得吧?除了劁牲口,還給人補鍋。”
老楊皺著眉想了想,想不起這個既劁牲口又給人補鍋的老董。老段:
“那魏家莊的老魏呢?集上最西頭,賣生姜的那個,愛偷笑,一會兒自己樂了,一會兒自己樂了,也不知他想起個啥。”
老楊也想不起這個一邊賣姜一邊偷笑的老魏。老段:
“馬家莊趕大車的老馬,你總記得吧?”
老楊松了一口氣:
“他我當然記得,死了兩年多了。”
老段笑了:
“當年你心里只有老馬,凡人不理。豈不知你拿人家當朋友,人家背后老糟改你。”
老楊趕緊岔話題:
“多少年的事了,你倒記得。”
老段:
“我不是說這事,是說這理。不拿你當朋友的,你趕著巴結了一輩子;拿你當朋友的,你倒不往心里去。當時集上的人都煩你敲鼓,就我一個人喜歡聽。為聽這鼓,多買過你多少碗涼粉。有時想跟你多說一句話,你倒對我帶搭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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