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抗戰2 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2011.12 定價: 32.80
【內容簡介】
如果《我的抗戰I》是前哨、序曲,那么《我的抗戰Ⅱ 》就是更艱苦卓絕的戰爭史實、更加殘酷而警醒的歷史記憶。
口述者身份更廣泛
增加了更多平明受害者口述,并且增加了侵華日本士兵的口述,從他們的視角,講述戰爭的慘烈、悲壯和殘酷,更全面地反思戰爭。
內容描述更深入
深入細化《我的抗戰I》中涉及的部分戰役,完整呈現中國遠征軍的故事,親身經歷731部隊的幸存者為你講述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實。
戰爭場面更宏大
10大經典戰役一一呈現,全景展現中國正面抗戰史,細節更加豐富,人物也更加立體。
戰爭反思更多元
《我的抗戰II》將更多的反思戰爭,有講述中國老百姓在戰爭中的體驗,有講述日軍暴力受害者的人生經歷,有從日本軍人的戰爭經歷上,對過往經歷的反思。
【名人推薦】
我們不是煽動仇恨,也絕不希望簡單地激起民族仇視和對立。我們想讓大家知道,戰爭對人的殘害到底有多嚴重影響有多久。——崔永元
像抗戰老兵致敬,緬懷逝去的硝煙,讓我們永遠銘記這段歷史。 ——著名影視演員 陳寶國
在戰爭以外,我們學會了尊重生命,我的抗戰,我的中國心。 ——香港著名演員 朱茵
支持我的抗戰,獻出我的中國心,像抗戰的英雄致敬,像那一段歲月致敬。——著名演員 張譯
祝福所有的抗戰老兵晚年幸福,對已逝去的英雄,希望他們他可以安息。 ——著名演員、主持人 郭金
我懷著非常真摯的心情,像這些老兵們,老首長們,致以心中的問候,祝你們健康長壽。 —— 著名影視演員、主持人 王剛
【目錄】
正面與敵后戰場
忻口硝煙
1937年9月,張煥所在的晉綏軍第六十一軍,王用中隸屬的中央軍第十四軍,楊永斌所在的八路軍,這些曾經的對手們在聯合抗日的旗幟下被緊急調往山西前線,他們要面對的是一個共同的敵人。
鐵甲昆侖
1943年的昆侖關上,主動進攻的是中國第一支裝備了現代化武器的機械化兵團,而奉命死守的則是侵華日軍中戰斗力最強,自稱為“鋼軍”的日軍板垣師團。在參戰的中國老兵們的記憶里,這場中日雙方精銳盡出的較量,凝聚了中國人太多的希望。
反“清鄉”
1941年6月,訪日歸來的汪精衛還帶回了一個名為“清鄉”的計劃。一個月后,“清鄉”計劃正式展開,日偽軍“軍政并進,剿撫兼施”,一時鬧得敵占區人心惶惶。不過,敵人有毒計,敵后戰場的游擊隊也不乏對策,一幕幕反“清鄉”的好戲接連上演。
空中牛仔
1943年11月3日,一支名叫中美空軍混合大隊的傳奇隊伍誕生了,鮮為人知的是,這支隊伍的成立,與被稱為“無敵戰機”的日本零式戰機有著密切關系。
四十七天(上)
1944年6月23日,五萬日軍進攻湖南衡陽。駐守衡陽的第十軍及其他配屬部隊,共計一萬七千人,在兵力及裝備都處于劣勢的情況下,守軍不僅完成了阻擊日軍“十天到兩個星期的任務”,他們硬是將堅守的日期,延長了一個多月,直至彈盡糧絕。
四十七天(下)
1944年8月8日,在堅守城池四十七天,且彈盡糧絕,又無援兵的情況下,為了避免日軍屠城,衡陽守軍最終選擇了協議停戰。衡陽保衛戰,為抗戰中中國軍隊最出色的一次守城保衛戰。然而在戰后,衡陽守軍卻仍遭受了諸多爭議。
滇緬抗戰
遠征
以第六十六軍戰士閆廷春的親身經歷為視角,二00師師長戴安瀾的生前日記為佐證,講述中國遠征軍1942年第一次入緬作戰的故事。這當中,有激情,有淚水,有勝利,當然,也有鮮血與失敗。
野人山
1942年夏,日軍橫掃緬甸。中國遠征軍孤軍奮戰,第一次入緬作戰失敗。二十二師戰士朱錫純跟隨遠征軍大部,經野人山撤離緬甸。撤退路上,中國軍人在野人山這個可怕的對手面前損失慘重,十萬遠征軍生還者不到一半。
云端之戰
1944年5月,重組后的中國遠征軍發起反攻,在不宜渡江的雨季強渡怒江。由于情報泄露,日軍預先將主力調往高黎貢山,在險峻的隘口設下重重關卡,中日兩軍在海拔近4000米的高黎貢山脈展開激戰。從1944年5月12日到6月21日,歷時40天,中國遠征軍傷亡近萬人,以高昂的代價取得了高黎貢山戰斗的勝利。滇西緬北反攻戰役由此拉開帷幕。
國殤(上)
騰沖城是滇西最堅固的城池,兼有來鳳山作為屏障,兩地互為依托。1944年7月26日午時,中國遠征軍在空軍掩護下,以優勢兵力向來鳳山5個堡壘群同時猛攻,在付出重大犧牲后攻占來鳳山,對騰沖城形成四面包圍之勢。老兵陸朝茂在這場戰斗中幸存,但他卻從此擁有了一座刻著自己名字的墓碑。
國殤(下)
1944年8月,中國遠征軍開始圍攻騰沖城。中日兩軍在這座富庶的石頭小城中展開激烈巷戰——“尺寸必爭,處處激戰,我敵肉搏,山川震眩,聲動江河,勢如雷電,尸填街巷,血滿城垣”。9月14日,中國遠征軍攻克騰沖,日本守軍3000余人全軍覆沒。
龍戰于野
龍陵戰役是滇西反攻作戰中,耗時最長,犧牲最大的攻堅戰,但也是殲滅日軍最多的戰役。戰役進程一波三折,極富戲劇性。中國遠征軍先輸后勝,與日軍反復拉鋸爭奪。4個月的時間里,遠征軍傷亡近三萬人,殲滅日軍近兩萬。本集從幾個普通士兵的回憶與細節入手,體現戰爭中個人的脆弱與渺小。試圖揭開掩蓋在濃密戰火背后的一張張普通面孔。
抗戰散記
殤城
1937年,南京的冬天比任何一個地方都要寒冷。張秀紅是個12歲的小姑娘,在近兩個月都處在殺戮和強奸的南京城里,張秀紅奇跡般的活了下來。她接下來要面對的問題和所有幸存者一樣,就是如何活下去。
鋤奸
他們正直青春,他們都是“殺手”,他們要殺的是漢奸,他們的戰場在市井鬧市,也在十里八村。他們有殺手的冷峻和冷靜,他們也有青春的熱血和熱情。
鬼子!
1940年,兩個日本新兵來到了中國,他們一個叫金子安次,一個叫鈴木良雄,同為前侵華日軍第五十六師團成員。兩個日本老兵回憶了他們如何從一個新兵慢慢變成老兵,從一個良知未泯的人變成老百姓口中殘暴的“鬼子”。
逃出731
左憲良是731部隊強擄的中國勞工,筱冢良雄是731部隊少年班的成員,兩個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卻對哈爾濱平房鎮一棟神秘的灰色建筑,有過一段共同的記憶。
黃埔軍魂
每一代年輕人都有他的偶像,在八年抗戰時期,青年人最羨慕的四種人里,黃埔軍校的學生排在第一位。黃埔軍校在全國開設了九所分校,學員畢業后,多充實到軍隊,成為下級軍官。他們有的功成名就,更多的殺身成仁……
姐妹
1942年,日軍侵占山西,在盂縣進圭村駐扎著一個中隊的日軍。日軍駐扎下來以后,第一件事是抓捕附近的女人,供日軍官兵發泄獸欲。在這些女性受害者中,有一個叫侯巧蓮的女孩子,那一年,她還是個虛歲十四歲的娃娃。
野人
1944年,中國山東高密縣草坡鄉一個普通農民被日軍抓走了,他被強行運往日本北海道做勞工,后來他逃進了深山老林里。他活了下來,只是他變成了一個茹毛飲血的“野人”。十三年后,他才再一次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劉連仁。
受降
日本投降了!在大多數中國人的心理,多年的忍耐終于到頭了。然而,日本投降對另外一群人來說,卻意味著開始。

1937年9月23日,蔣介石發表《對中國共產黨宣言的談話》,正式承認中國共產黨的合法地位。
此時,在山西,太原的民眾在歡送各地軍隊開赴抗日前線。隊伍中有山西本地的晉綏軍,有裝備整齊的中央軍,有草鞋單衣的四川軍,還有一支被稱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的隊伍,由曾被國軍“圍剿”的紅軍改編而來。八路軍總指揮朱德率部東渡黃河,從陜北進入山西,協助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共同防御前來進犯的日軍。
1937年8月,已占領北平、天津的日軍沿平漢路南下,企圖控制華北,以進逼華中、長江。為了解除華北的側背之憂,板垣征四郎率領的第五師團和東條英機指揮的關東軍察哈爾派遣兵團,沿著平綏鐵路一路西進。閻錫山調集晉綏軍主力迎敵。
據時為晉綏軍第六十一軍野戰醫院醫務兵的張煥回憶:“我第一次參加戰斗,開始是打得相當猛烈的。堅持了五六天,傷亡過重,因為我們的武器太落后了。晉綏軍有一個自己的兵工廠,仿造日本10年前的武器。”
晉綏軍在與日軍激戰幾天之后,主動撤出戰斗。山西危在旦夕。
1937年9月13日,大同失守,日寇分兵沿同蒲路南下直撲太原。
9月21日到29日,平型關戰役展開。9月25日,八路軍一一五師伏擊日軍輜重部隊成功。平型關大捷,是抗戰開始以來中國軍隊的首勝,打破了“皇軍不可戰勝”的神話。但是,隨后平型關中國守軍后路被斷,為免遭包圍,中國軍隊放棄平型關。日軍連續突破中國軍隊防線,直接威脅閻錫山的太原大本營。在太原以北,就只剩下了忻口這個最后的屏障。
10月2日,蔣介石致電閻錫山:“仍盼策勵各軍,繼續殺敵,以爭最后勝利。”當天,衛立煌第十四集團軍奉命增援山西戰場。衛立煌被任命為前敵總指揮,指揮忻口會戰。
張煥說:“抗戰前,中央軍到山西是不受歡迎的。閻錫山是土皇帝嘛,他就希望你中央軍不要來。抗戰開始后,他是犧牲了很多實力。八路軍也好,中央軍也好,都希望你多來一些。”
此時雙方實力對比為:日軍共7萬余人,動用坦克150輛、大炮350門、飛機300架。中國參加會戰的第二戰區部隊有第二、第六、第七、第十四、第十八、第二十二等6個集團軍,共31個師、13個旅,約20萬余眾,飛機30架。
戰爭初期,中國軍隊只在人數上有優勢:中國正規陸軍200萬人,是日本當時陸軍(17個師團,約25萬人)的8倍。中國海軍艦船噸位為6895噸,是日本海軍(1153000噸)的6%;中國空軍只有戰機314架,而對手擁有2700架。中國軍隊裝備陳舊,士兵素質普遍較低,缺乏有效訓練,戰斗力不強。學者王奇生說,“抗戰初期,日軍裝備完整,訓練精良,常常以1個大隊(營)戰國軍1個師(3團)或1個旅(2團)。”學者楊奎松提到,彭德懷曾在“百團大戰”后總結雙方軍事對抗能力的巨大差距時舉過這樣一個例子:他當時親自率領七倍于敵的兵力將一部日軍圍在一個村子里,整整打了一天,付出了相當的傷亡,竟無法拿下這一部日軍。“原因之一,就是雙方的火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王奇生認為,就官兵素質而言,國軍遠不如日軍。蔣介石曾多次公開指責國軍將領的知識、能力和精神,與其職務級別的高低成反比。國軍士兵雖然具有樸實、勇敢、服從、堅毅以及吃苦耐勞等良好品性,但因營養不良,體格嚴重惡化。由于缺乏藥品,因傷不及救治而致死者占死亡率之大部。兵役不良,是導致國軍士兵素質低劣的一個重要因素,無科學常識的文盲較多。國軍各部隊后勤、補給工作不良,戰斗技術教育也不足,士兵的射擊等技能遠不如日軍,而且紀律廢弛,以致不能達成戰略、戰術的目標。“‘訓練太差,風氣太壞’,確是國軍弊端之要著。”
交戰雙方實力對比的殘酷現實,讓國人難以看好忻口會戰的前景。
10月6日,晉綏軍第六十一軍作為預備部隊進駐忻口以南的金山鋪。張煥所在的部隊剛剛進村,他便從老鄉手里接過了一床干凈的被褥。
張煥回憶:“那個時候,老百姓招待得相當好。我沒帶吃的,也沒帶鋪蓋,什么都沒有,老百姓看見,就拿饅頭這些吃的東西給我。老百姓對我們說,來來來,到家里來,他們有什么東西都給你吃。”
晉綏軍第六十一軍是一支狼狽的隊伍。抗戰一開始,張煥和戰友們就一直在打仗,除了武器彈藥和必需的藥品,所有的行李輜重都被丟棄在行軍的路上。
日軍來勢洶洶,有武器優勢,晉綏軍、中央軍、八路軍人數雖多,難保不會“三個和尚沒水吃”,忻口守得住嗎?張煥有隱隱的擔心。
50里長的河谷防線
忻口位于忻(縣)定(襄)盆地北部,是五臺山、云中山兩山峽谷中的一個隘口。在這個峽谷川道中凸起一條不太高、南北長16公里、東西寬3公里的山嶺。忻口鎮緊鄰在山嶺北端右側腳下。此嶺使忻口地區的地勢變得十分險要,形成易守難攻的關口。它是日軍進入晉中的交通要道,也是中國軍隊阻擊日軍最理想的防御陣地。
1937年10月的一天,八路軍一一五師六八五團團部里的作戰會議一直持續到深夜。組織會議的領導要求大家發言,參加會議的指戰員們卻都低頭不語。在政治處技術書記楊永松的記憶里,上級安排的作戰任務指戰員們不愿執行,這是唯一的一次。
楊永松說:“中央給我們的任務是不放棄有利條件的運動戰,在敵后建立根據地,擴大我們自己的軍隊。可是現在呢,要我們上忻口去作戰。在忻口的是十幾二十萬中央軍,還有閻錫山的部隊。要我們執行這個作戰任務,很明顯就有抵觸情緒了。”
9月,進入山西戰場的八路軍已有3萬人,在日軍后方發動了大小十幾次戰斗,可部隊的補給不到位,讓楊永松不滿。“路過太原的時候,一個人領到一顆手榴彈,其他什么東西都沒補充,連子彈都沒有給。就在那里,給我們一人發了10個大餅子。這大餅子,還合我們的口味,它有點甜,稍薄,很解決問題。我們應該得到補充,然后才能繼續作戰,不然這把老骨頭都打光了,拿什么本錢去做生意?”
10月6日,毛澤東電令八路軍將士配合山西正面戰場。為了顯示誠意,閻錫山也特地將晉綏軍10個團的兵力,交由八路軍統一指揮。楊永松所在的八路軍一一五師六八五團奉命從五臺縣豆村南下,支援忻口戰場。
10月10日,中央軍第十四軍八十三師,奉命在忻口西北的大白水村駐防。走進村里,八十三師戰地工作隊隊員王用中看到,民房外墻貼的標語上寫著:擁護蔣委員長抗戰到底,誓死不作亡國奴。
王用中敲開了標語不遠處一戶村民的家門。此時已是深夜,王用中的任務是動員附近村落的老鄉,協助部隊連夜修筑防御工事。
王用中回憶:“當時那個老鄉非常踴躍,說‘我們早就知道了’。我問:‘你是村長?’他說,不是村長我也負責任。我說:‘你把你的人集合起來,愿意去的,給他們多說好話。’他答:‘不用說好話,都愿意去。’去了有100多人。”
拿著耕地用的鋤頭和鐵鍬,100多個老鄉跟隨王用中趕到村外的陣地。北方已經傳來隆隆炮火聲,陣地上干活的人們誰也不愿意多說一句。
王用中回憶:“干到快天明,基本上完成了。營長不用請就來了,他一看,做的掩體不行,要求趕快重做。連長、排長見了營長呀,就像耗子見了貓似的。營長訓連長:‘你怎么搞的呢?’他指出設的機槍陣地、步兵坑怎么不對,說:‘快干,限10分鐘給我干完。’”
王用中還是第一次看到營長發脾氣。高度壓力之下,誰也憋不住火。
10月10日,為配合板垣師團進攻太原,沿平漢鐵路南下的日軍在占領石家莊后,沿正太線迅速向山西推進。為保衛太原,第二戰區副司令長官黃紹竑,奉命調集中國守軍在娘子關一線集結。與此同時,在板垣師團抵達忻口之前,衛立煌第十四集團軍在忻口以北集結完畢,晉綏軍主力也都按時抵達指定區域。20萬中央軍、晉綏軍和八路軍,初次攜手迎敵。在云中山和五臺山之間的云中河河谷,中國軍隊組成了一條50里長的防線。大戰一觸即發。
“有日本人就沒有咱們,有咱們就沒有日本人”
10月13日拂曉,大白水村外的陣地上,戰壕里的王用中端著槍,死死地盯著前方。10月8日、11日忻口以北的崞縣、原平鎮相繼失陷后,忻口已完全處在日軍直接攻擊之下。
突然,北邊天空中傳來一陣飛機轟鳴聲,劃破黎明的寂靜。
據王用中回憶:來的是9架日軍飛機,3架成一列。“是偵察機。咱們這個陣地呀,鴉雀無聲,放個屁也能聽到,所以特別隱蔽。那些飛機盲目地投彈,咚咚咚投下幾顆炸彈。咱們軍隊一點也沒有抵抗,就當沒看見一樣。”
日軍飛機沒有發現目標,很快飛離戰場。陣地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王用中說:“周營長笑著對我說,不要認為沒事,事馬上就來了。他要各連長準備戰斗。飛機走了,坦克車嗚嗚嗚地來了,坦克車后邊跟的是鬼子,上著刺刀,哈著腰,也不開槍。坦克車上的機槍,啪啪啪掃射。”
在20多輛坦克的掩護下,日軍發起攻擊。此時,王用中發現,十四軍駐守的陣地上,卻沒什么動靜。“呀,我說是咋回事?在戰壕里邊,我踮起腳看。我說,哎呀,坦克車這么多,一直射擊,子彈嗖嗖飛,咱們的兵咋不敢動了?”
王用中回憶:“說話間,有9輛坦克車從我們有一丈多深的戰車防御壕,啪的一聲栽下去了。后面就是日本步兵,跟的不少呀。好啦,請挨槍子兒吧。我們的重機槍集中火力掃射,子彈密集得就像雨點一般,甚至比雨點的密度還大。陣地前一層黃地毯,那全是日本人的尸體。”
日軍的第一次進攻被打退了,在陣地上留下幾百具尸體。槍聲剛剛停歇,附近村里的老鄉們便沖到了戰壕里,他們抬著擔架,扛著彈藥,還給戰士們送來了剛剛做好的干糧。
“敵人停止攻擊,我們也停止攻擊。在那個戰場上都是堵著一口氣,活的死的一般大了,哪還顧得上吃飯呢?士兵們擦槍,整理彈藥,清理傷兵,還沒有準備好,敵人又來了。”王用中說。
究竟打退了日軍多少次進攻,王用中已經記不得了。日軍的進攻從早到晚,陣地上布滿了彈坑。
當天,衛立煌在致蔣介石的密電中報告了日軍損失:“本日敵人運回傷兵絡繹不絕,計數千人。敵戰車被我擊毀二十輛。”
營長放心不下王用中這個學生兵。“他問我:‘小王,你怕不怕?’我說:‘我怕什么!有日本人就沒有咱們,有咱們就沒有日本人。’營長說:‘小伙子行。你把你這個話和老鄉們說一說。’”
忻口戰役打響前,蔣介石向前線各部隊下達了堅守令,要求各軍長、師長必須上火線,違者軍法治罪。“營長說,明天拂曉有一場最難的戰斗,大家準備犧牲,連我營長也不能活著。他指定一個連長在他犧牲后當代營長,并要求各連長、排長、班長指定自己陣亡后的職務代理人,說是每一個人活著,就得在這個陣地上,死也死在這個陣地上。”王用中說。
一連三天,王用中和戰友們堅守在陣地上。企圖南下的日軍始終無法前進一步。
“我死國活,國活我死”
忻口戰線的后方,張煥所在的晉綏軍第六十一軍,一直在等待著增援忻口的命令。而在另一片戰場上,黃紹竑指揮的中國守軍,已在娘子關一線與日軍展開激戰。遠在陜北的毛澤東專門致電閻錫山,希望他密切關注娘子關一線。
10月15日晚,中央兵團總指揮、第九軍軍長郝夢齡決定調5個旅兵力,于16日凌晨2時向日軍占領的忻口以北南懷化陣地發起反攻。
郝夢齡原率部駐扎貴陽,國難當頭,請纓北上。此前他對妻子說:“我是軍人,半生光打內戰,對國家毫無利益,日寇侵占東北,人民無不義憤填膺。現在日寇要滅亡中國,我們國家已到生死存亡的最后關頭,我應該去抗戰,應該與敵人拼。”當他率部途經武漢與家人告別時,對兒女們說:“我愛你們,但是更愛我們國家。現在敵人天天在屠殺我們的同胞,大家都應該去殺敵人,如果國家亡了,你們也沒有好日子過了。”行前,他給兒女們留下一封信:
此次北上抗日,抱定犧牲。萬一陣亡,你等要聽母親的教調,孝順汝祖母老大人。至于你等上學,我個人是沒錢。將來國家戰勝,你等可進遺族學校。
……
決戰前夕,郝夢齡給妻子寫信說:
此次抗戰,乃民族、國家生存之最后關頭,抱定犧牲決心,不成功便成仁。為爭取最后勝利,使中華民族永存世界上,故成功不必在我,我先犧牲。我既犧牲后,只要國家存在,諸子女教育當然不成問題……余犧牲亦有榮。為軍人者,為國家戰亡,死可謂得其所矣!
在忻口陣地,郝夢齡對士兵們講話:“先前我們一個團守這一陣地,現在我們剩下一百多人,編成一個連,還是守這個陣地。就是剩下一個人也要守這個陣地。我們一天不死,抗日的責任就不算完。我出發前,已在家里寫下遺囑,不打敗日寇決不生還。現在同你們一起堅守這塊陣地,決不先退。我若先退,你們不論是誰都可以槍斃我。你們不論是誰,只要后退一步,我立即槍斃他。大家敢陪我在此堅守陣地嗎?”全體士兵齊聲回答:“誓死堅守陣地!”他高興地說:“好,將有必死之心,士無貪生之意。”并揮筆疾書“站在哪里,死在哪里”八個字,曉諭全軍將士。
反攻前,郝夢齡對軍官作戰前動員:“此次戰爭,為民族存亡之戰爭,只有犧牲;如再退卻,到黃河邊,兵即無存,哪有長官?此謂我死國活,國活我死。”
16日凌晨2時,反攻開始。在郝夢齡的指揮下,中國軍隊連克幾個山頭,到5時許,天色微明,郝夢齡急于趕到獨立第五旅的前沿陣地指揮作戰,官兵們告訴他,前面有一段路被敵人火力封鎖,十分危險,勸他寫書面命令派人送去。郝夢齡說:“瓦罐不離井口碎,大將難免陣前亡。”說罷,便向前沿陣地奔去,在穿過離敵僅200米的陣地時,不幸中彈犧牲,年僅39歲。同時犧牲的還有第五十四師師長劉家祺。不久,獨立第五旅旅長鄭連珍也陣亡殉國。
衛立煌在致蔣介石的密電中稱贊三位犧牲的將領“當彌留時,仍大呼所屬殺敵而逝。似此忠勇,足式群倫”。
張煥記得,郝夢齡犧牲后,有個戰場追悼會。“前方能夠抽下來的人員,大概就那么幾百個人,在后方,也就離前線三四里,衛立煌主持開了一個追悼會,他講了話。”
郝夢齡為抗戰爆發后陣亡的第一位中央軍軍長。國民政府為他舉行了國葬,追贈他為陸軍上將,以示褒揚。毛澤東稱贊郝夢齡等是中國人民“崇高偉大的模范”,“中華民族絕不是一群綿羊,而是富于民族自尊心與人類正義心的偉大民族……郝夢齡將軍等的熱血是不會白流的,日本強盜之被趕出中國誰能說不是必然的?”
10月17日,蔣介石給衛立煌連發兩道密電:“仍望抗戰到底,以竟全功。”“忻口會戰關系至大,望督勵所部一鼓殲敵為盼。”
當天,蔣介石還致電朱德、彭德懷:“貴部林師及張旅,屢建奇功,強寇迭遭重創,深堪嘉慰。”
中國守軍陣地上的熊熊大火
在日軍飛機的轟炸下,中國守軍損失慘重。
張煥回憶:“日本人在大同附近的陽明堡搞了一個簡易機場。飛機來時至少是3架,有的時候10架8架,它們高空俯沖下來以后,機關槍掃射,丟炸彈。飛機飛在空中本來是嗡嗡響,俯沖的時候,吱吱響,我們就曉得它們下來了,趕快趴到地下,站著就危險啦。”
王用中印象中,日軍飛機一般是同時來9架,投彈,掃射。“咱們也有高射機槍,因為它飛得低,高射機槍瞄得準。咱們的步槍、輕機槍也能瞄準。敵人飛機尾巴后面冒煙,嗚嗚往下栽,那就是打中了。”
日軍飛機的不斷轟炸,讓駐守陣地的中國守軍怒火中燒,卻又無可奈何。
10月20日早上,戰斗又將打響,王用中和戰友們已經準備承受日軍的又一次空襲。出乎他們意料的是,敵人飛機的轟鳴聲卻遲遲沒有響起。王用中并不知道,就在頭天晚上,八路軍第一二九師七六九團對日軍在陽明堡建的機場發動了突襲,擊毀飛機20余架,極大削弱了日軍的空中支援力量。
后來,王用中才聽說了八路軍夜襲陽明堡的消息。“消息傳來大快人心。哎呀,怪不得敵機來得少了,敵人在近處沒飛機場了,即使有飛機,也是遠處來的。”王用中說,“一連四五天都沒有敵機的空襲,日軍的坦克也沒了蹤影。”
新的困難接踵而至。10月22日深夜,奉命增援的晉綏軍第六十一軍剛剛趕到南懷化,張煥便覺察到部隊中不斷蔓延的恐慌。有消息說,日軍增援部隊攜帶了大量毒氣彈和燃燒彈。張煥所在的野戰醫院也接到了上級通知,準備接收受到毒氣彈和燃燒彈攻擊的傷員。
10月24日,增援忻口的日軍剛剛抵達便投入了戰斗。中國守軍的陣地上,到處都是燃燒彈引發的熊熊大火。
張煥回憶:“部隊從前線回來的時候我們就問了,有沒有毒氣?他們說沒有毒氣,就是那個燃燒彈厲害,我們都沒有準備。”
張煥提到燃燒彈的厲害:“把你整個人都要燒光,有的戰友穿兩套軍衣,燒得一塌糊涂。那是山區,沒有水,你要滅火就只能在地上打滾,火滅了,不過全身都是泡。”
張煥負責的病房里已經人滿為患,每天都有許多傷員被送到野戰醫院,進行簡單包扎后再送往后方。
每天,中國軍隊有近一個團的兵力被派往前線,有近千人傷亡。中國軍人以慘重代價阻擊著日軍。
王用中說,當時八路軍主力在忻口防御陣地外圍,打的是運動戰。
戰局膠著。消耗之下,兵力不足的日軍難以推進。
深夜下達的緊急撤退令
11月2日深夜,晉綏軍第六十一軍野戰醫院里,疲憊不堪的張煥剛剛在傷員的呻吟聲中睡著,便被一陣嘈雜聲驚醒。“大約是11點,來一個緊急命令,撤退。打得那么好,為什么要撤退呢?因為娘子關失守。”
在忻口戰場激戰之時,沿平漢鐵路南下的日軍,向娘子關中國守軍發動猛烈攻勢。10月26日,在敵人空軍、炮兵、步兵的聯合突擊下,娘子關失守。
閻錫山于10月31日夜間決定:忻口地區的守軍全線后撤。11月1日,閻錫山致電衛立煌:“我晉東軍因受優勢之敵壓迫,正逐次向太原以東地區轉移中,除已令傅總司令在太原布置城防,以固我資源重地外,希貴部在菜水塢、青龍鎮、天門關之線占領陣地,俟敵接近,一舉而殲滅之,并協助固守太原之傅(作義)軍依城野戰,以保衛太原。”
11月2日,日軍攻占壽陽。“壽陽離太原就不遠了。娘子關的敵人進來,要把太原奪去。我們在忻口,那不是孤立受包圍?沒有辦法,不退也得退。”王用中說。
此時,沿正太線西進的日軍以極快的速度向太原推進,意圖切斷忻口一線中國守軍的退路。當天,衛立煌遵照閻錫山的電令,下達轉進命令。忻口地區前線各兵團脫離陣地向后撤退。
“撤退講得難聽一點,好像逃命一樣。”張煥說,“我現在回憶起來,令我非常感動的就是當時的老百姓相當好,我們晚上走,白天休息,經過隨便哪個村莊,在公路上,就有老百姓問我們:‘吃過飯了沒有?’,讓我們到家里去吃飯。”
在南撤的路上,張煥時常能夠看見一支支衣著破舊的八路軍部隊向北方走去。“那些八路軍士兵真可憐呀,30個人,大概只有十幾個人有槍,其他人拿著紅纓槍和大刀。這個零零碎碎的樣子,怎么去打日本人呢?”
八路軍官兵卻很有信心。楊永松說:“由于國民黨軍紛紛南撤,因此我軍就要單獨堅持華北的抗戰。那根本沒有問題,大家特別高興,因為國民黨軍走了以后,我們就便于發展了。”
1937年11月7日,八路軍創建的第一個敵后抗日根據地晉察冀軍區宣告成立。八路軍開始轉戰在敵占區。張煥后來隨晉綏軍轉戰呂梁山區。晉綏軍在晉西南建立起呂梁山根據地,學著八路軍打起了游擊戰。在晉東南,王用中所在的第十四軍也創建了中條山抗日根據地,不過王用中并沒有留下來參加敵后抗日斗爭,而是隨部征戰。
從1937年10月13日到11月2日,堅守忻口的中國守軍殲滅日軍2萬余人,卻付出了傷亡10萬余人的代價。中國守軍撤退之后,忻口日軍從太原北方協同晉東進入太原附近的日軍會攻太原。晉綏軍將領傅作義率部組織城防保衛太原。11月9日,太原淪陷。
有人把忻口戰役中國軍隊的表現稱為“不敗之敗”。在日軍武器裝備的絕對優勢下,中國守軍士氣高昂,作戰英勇,“基本上采用了攻勢防御的作戰方針和做到了正規戰與游擊戰的相互配合,堅守陣地,打擊和消耗日軍兵力”。
忻口戰役打擊了日軍銳氣,增強了中國軍民抗戰必勝的信心和勇氣。王用中回憶起此戰后的一件事:“十四軍軍長召集戰地工作人員說:‘抗戰不是一天的事,本軍長不勉強,你們來去自便。你們愿不愿意繼續抗戰,就直說吧。’我們幾個人一起舉手,說:‘擁護軍長抗戰到底,我們愿意犧牲奮斗。’”
“第五軍有個炮團,集中火力打昆侖關關口。”廖伯群回憶說。他記得那是1939年12月18日凌晨1點,昆侖關戰役打響,中日雙方最精銳的部隊交手。當時,他是第五軍二○○師十九團二營三連T-26坦克駕駛員。
時為第三十六軍九十六師少尉排長的王迪先很羨慕廖伯群所在的第二○○師。“第二○○師是第五軍的王牌部隊,也是杜聿明的嫡系部隊。這是中國第一個機械化部隊,有戰車,有戰防炮、裝甲車、大炮。所以人們只要一說起來第五軍,就只曉得個第二○○師。”
第二○○師的對手是日軍第五師團,也就是著名的板垣師團。“板垣第五師團是在侵華日軍中戰斗力最強的,他們自己稱鋼軍。從華北的南口一直打到廣州,打遍了中國,臺兒莊戰役、太原會戰,他們都參加了。這個部隊呢,官兵大部分都是日本山口縣人,那一帶的人比較彪悍。”時為第五軍軍部直屬戰車二團一營迫擊炮連副連長的許萬壽說。
許萬壽回憶起昆侖關戰役打響時的情景:“戰車一開火,迫擊炮也就開火了,迫擊炮打的是敵人的左翼。那個時候就把腦袋押到褲腰帶上,根本就是生死不顧了。”
抗戰之初,中國開辟了由越南海防、河內經滇越鐵路、桂越公路通往云南、廣西的國際運輸線,進口作戰物資和各種設備。日軍占領上海、廈門、廣州、海南島、汕頭以后,滇越公路和桂越公路更成為中國由海外運進軍事物資的主要通道。1939年4月,日本海軍提出“攻占南寧,切斷通過該地的中國對外貿易路線,并開辟海軍指向內陸的航空基地”。
1939年9月,歐洲戰爭爆發,英、法對德宣戰,無力顧及遠東,日軍決定乘機發動桂南作戰,占領中越交通線上的咽喉南寧和龍州,陳兵中越邊境,目標是斷絕中國的海外補給,并便于其后伺機侵入越南。
日軍認定,切斷中越交通線必然使中國喪失抵抗能力,從而可以很快結束侵華戰爭。大本營陸軍部作戰部長富永恭次更宣布:“這是中國事變的最后一戰。”
1939年11月10日,日軍在海南島三亞集結完畢,15日開始在廣西欽州灣登陸,防城、欽縣相繼失守。11月24日,日軍占領南寧。
時為第五軍學生兵的劉勛回憶:“那時候逃難的人太多了,軍隊往桂林那邊撤,老百姓也往那邊撤,學生也流浪,火車頂上都是人。”
日軍為鞏固對南寧的占領,繼續向北推進,追擊中國軍隊。南寧以北有兩條主要公路,一條向東北經昆侖關通往賓陽,一條向北經高峰隘通往武鳴。中國第十六集團軍判斷日軍必將進占高峰隘和昆侖關,令各部遲滯日軍北進,并令第一八八師在昆侖關占領陣地,掩護集團軍主力向上林、賓陽、武鳴間地區轉移。
12月1日,日軍攻占高峰隘,12月4日,攻占昆侖關,交戰雙方以昆侖關一線山地為界,暫時形成對峙。
昆侖關位于南寧東北50公里處,周圍是連綿的山嶺,地形險要,構成南寧的屏障。它始建于秦朝,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北宋名將狄青曾于公元1053年上元之夜,率軍奇襲昆侖關,一舉平定廣南,是為史上有名的昆侖關大戰。
許萬壽印象中的昆侖關:“那山雖然不大,但是筍石林立,斷巖絕壁。那地形,就是一夫當關萬夫莫入。”
南寧至昆侖關的三塘、四塘、五塘、六塘、七塘、八塘、九塘各點,同為戰略要地。
此時的昆侖關,已成為保住中國海外補給線的關鍵點。
“如果沒有這條線,這個仗就不能打了,沒有汽油,沒有子彈,沒有武器,你光有人,只能徒手拿菜刀。”許萬壽說。
奪回昆侖關,蔣介石別無選擇。12月8日,指揮桂南會戰的桂林行營主任白崇禧將蔣介石的反攻決定轉達各部,目標是“攻略昆侖關而后收復南寧”。12月中旬,中國軍隊集結基本完成。
白崇禧手里的牌為:桂系的第十六集團軍,包括第三十一軍、第四十六軍,共約6個師;中央軍的第三十八集團軍,包括第五軍、第六軍、第九十九軍、第三十六軍,共約13個師;第二十六集團軍4個步兵團、第六十四軍2個師、第六十六軍2個師、第四十三軍1個師和教導總隊、駐桂林的空軍第二路(約100架飛機),連同輔助部隊,共30萬之眾。其中,杜聿明統率的第五軍是當時中國唯一的機械化軍,轄3個師,此外還有直屬的兩個步兵補充團、兩個戰車團和裝甲車搜索團、工兵團、汽車兵團、重炮團、輜重兵團等部隊,裝備精良,全軍約5萬余人。而廣西軍隊素以作戰勇猛、紀律嚴明著稱,曾多次與白崇禧交手的林彪說過:“白崇禧的部隊,善爬山、爬樹,會游泳,跑起步來飛快,打起仗來像猴一樣精。”
白崇禧的對手是日本第二十一軍司令官安藤利吉。第二十一軍下轄的第五師團,連同海軍陸戰隊(軍艦70余艘)、空軍(飛機100架)共計約3萬人。
白崇禧將所有部隊分編為北、東、西三路:北路軍擔任昆侖關正面及側背的攻擊,為主作戰方向;東路軍襲擊日軍后方,破壞其交通;西路軍向高峰隘方面攻擊,牽制日軍,并以一部進至南寧東北的四塘附近,阻止南寧日軍向昆侖關增援,以配合北路軍主力作戰。空軍第二路于戰斗開始后向地面部隊提供空中支援。
12月16日,作戰命令下達,預定12月18日凌晨為攻擊開始時間,以第五軍擔任昆侖關正面的攻擊任務。時任榮譽第一師師長的鄭洞國在回憶錄中透露,第五軍的攻擊部署是:榮譽第一師、第二○○師為正面主攻部隊,軍重炮團、戰車團、裝甲兵搜索團、工兵團,協助主攻部隊作戰;新編第二十二師為右翼迂回支隊,越過昆侖關,選小路進占五塘、六塘,切斷南寧至昆侖關之間交通要道,堵擊敵增援部隊北上;第二○○師副師長彭璧生率兩個補充團編為左翼迂回支隊,進占七塘、八塘,策應正面主攻部隊對昆侖關的攻擊。
在中國士兵印象中,鬼子的坦克是難啃的硬骨頭。在當年日軍一張名為《袖珍戰車的拼死之戰》的招貼畫上,幾乎一個排的中國士兵在圍攻一輛已經壞掉的日軍輕型坦克。
中國人的坦克能不能有神威表現?機械化第五軍能不能在昆侖關打一場漂亮仗?人們充滿期待。
協同作戰:戰車掩護步兵沖上山頭
12月18日凌晨,許萬壽任副連長的第五軍直屬戰車二團迫擊炮連負責配合主攻部隊的進攻。“凌晨五六點鐘吧,發起進攻來,我們跟著戰車前進。”
此前從未上過戰場的劉勛看到,“十多輛坦克一下子都沖上去了,要不步兵沖不上去,敵人的機槍突突響,很厲害。坦克前面走,步兵跟著。”
廖伯群回憶:“我們第二營的第五連先上去,上去之后,陣地都攻下來了,但是步兵跟不上去。”
看著第二○○師的年輕人駕駛著坦克向敵人陣地突進,王迪先心里有些失落。他遺憾于自己所在的第九十六師沒能成為與第二○○師一樣的機械師。“第九十六師是一個普通步兵師的裝備,說具體點,它就只有步槍、輕機關槍、重機關槍、迫擊炮,沒有山炮,也沒有大炮,是這樣的一個部隊。我們分配到第九十六師以后,正遇上部隊到昆侖關參戰。”
第九十六師作為預備隊,被留在距離戰場不到兩公里的地方。此刻,王迪先最期待的便是盡快擊退敵人,重新通過國際補給線獲得補給,讓自己所在的部隊也可以裝備戰車。
此刻,廖伯群發現,中國軍隊的攻勢突然慢了下來。“我們中國軍隊自從有戰車以后,打大仗,昆侖關是第一次。所以第一次打的時候,步兵和坦克配合不起來,就不能協調,就跟不上去。日本人一看這種情況,馬上把防御炮拖轉過來,乒乒乓乓就把第五連消滅了,第五連連長陣亡。第六連一上,也遭到炮擊。第七連接著上,也是同樣的情況,報銷了一部分戰車。因為在昆侖關那個地方相當陡,公路又窄,快到關前的時候有個急轉彎,這一急轉彎坦克必須要減速,一減速敵人的炮就打你。”
直到此時,廖伯群才明白,堅如堡壘的坦克也并非戰無不勝。一些坦克初上戰場,就被日軍的炮火擊毀。第二○○師被日軍逼退到了昆侖關下。而就在一天前,廖伯群還堅信:只要我們駕駛著坦克,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奪下昆侖關。
天剛剛亮,首攻失利的第二○○師發動反攻。許萬壽所在的第五軍直屬戰車二團,也再次進攻。然而,就在戰車開始配合步兵行動時,許萬壽卻發現,這些性能優越的戰車,怎么也開不快了。“昆侖關的碎石很多,地上常冒出來一個大石頭,所以戰車走得并不快,損失不小。”
奇險的昆侖關,讓中國軍隊的戰車無法順暢前進,卻給日軍提供了有利的保護。
結合先前失利的原因以及戰車團所遇到的困境,前線指戰員們開始調整作戰方略。
許萬壽回憶:“我們這個連三個排,一個排兩門炮,就跟著戰車交替前進,戰車停我們就停。迫擊炮就始終這樣跟著戰車,主要是根據當時的地形、敵情。有時候步兵在后頭,有時候步兵到前頭,和戰車互相掩護。”
12月18日清晨,中國第一支裝甲師終于在昆侖關攻堅戰開局不利之后學會了戰車與步兵之間的協同作戰,這一次的進攻順利了許多。在戰車掩護下,許萬壽和戰友們沖到了山腰。“接近山頂的時候,手榴彈就用上了。日本人很彪悍,他們并沒有退。”
真正的血戰,也從這一刻開始。
“到山上以后就白刃戰,刺刀見紅。那時候,陣地上,刺刀撞擊聲、槍聲、手榴彈爆炸聲、喊殺聲,還有日本人的鬼哭狼嚎,響成一片。”許萬壽說,“白刃戰呢,戰車就起作用了,戰車既可以撞又可以軋。戰車接近敵炮陣地的時候,機關槍嗒嗒響,敵人的那些炮兵平時也沒有經過白刃戰的訓練,一般就一哄而散,戰車就把敵人所有的大炮碾壞。”
許萬壽回憶:每個山頭的陣地上,雙方都在激烈廝殺。“一會兒敵人退了,一會兒又上了;一會兒敵人退了,一會兒又上了。白刃戰,主要靠手榴彈了。手榴彈好帶,帶得多。一直打到黃昏。”
經過激戰,昆侖關附近的金龍山、仙女山、老毛嶺等高地,一一被中國軍隊攻克。鄭洞國“從望遠鏡中看到,我軍官兵個個賽過猛虎,一路猛打猛沖,奮勇異常。約14時許,我軍又攻取了一兩個小山頭,日軍防線發生動搖”。
幾架日軍飛機在中國軍隊陣地上空往復轟炸掃射。空襲剛過,日軍增援部隊在戰車、裝甲車配合下發起猛烈反攻。這是日軍第五師團師團長今村均派出的第二十一旅團第二十一聯隊,他們由南寧出發,突破沿途中國軍隊的阻擊,趕到昆侖關增援。扼守昆侖關的敵人也乘機反撲,將榮譽第一師第二團剛剛占領的小山頭奪去,該團被迫收縮陣地,與敵對峙。中國軍隊與日軍激戰至晚,傷亡頗重,僅榮譽第一師就傷亡官兵百余名,損失戰車3輛。
拉鋸戰:“鋼軍”遇到更強的軍隊
12月19日,榮譽第一師猛攻653高地。鄭洞國在回憶錄中說:
這個高地為昆侖關東北之要點,可以瞰制整個昆侖關戰場,有二百余名日軍據險死守。從拂曉起,本師左翼第三團組織多次沖鋒均未奏效,傷亡較大,日軍趁我軍攻擊頓挫發動逆襲,雙方激戰甚烈。在此關鍵時刻,我軍連長楊朝宣、排長楊明率突擊隊,攜帶刺刀、手榴彈冒死突入敵陣,與敵短兵相接,將敵大部殲滅,終于控制了這個重要制高點。日軍惱羞成怒,在飛機掩護下不斷向653高地發動逆襲,并對我老毛嶺及441高地守軍猛烈反擊,激戰整日,但均被我軍擊退,損失慘重。日軍為了挽回敗局,于當日由南寧派出援軍分乘40輛軍車,強行通過我新二十二師在五塘的封鎖線,馳援昆侖關。這股敵人的意外到來,加劇了我軍的作戰困難。
昆侖關已成一片焦土。而在昆侖關上空,中日雙方的空軍也開始混戰。
12月19日,中國西路軍第一三五師和第一七○師一部向高峰隘發起攻擊,但未能突破日軍陣地,反被日軍增援部隊繞到第一三五師側后,形成對第一三五師的兩面夾擊,第一三五師遂向后撤退。第一三一師、第一八八師和第一七○師一部則切斷了日軍由南寧、龍州向北增援的道路。東路軍第一七五師和新十九師破壞日軍后方交通聯絡,策應昆侖關方面的作戰。戰局一片混沌。
12月20日清晨,第二○○師猛攻昆侖關。鄭洞國在回憶錄中寫道:
七時許,我戰車一度突入昆侖關,步兵也從東、西、北三面逼進守關之敵,但日軍頑抗不退,在空軍配合下拼命反撲,終使我軍立足不穩,不得不退出昆侖關。此后我軍一連強攻兩日,均未能拿下關口,且有較大傷亡。
攻下的陣地又失守,讓中國官兵扼腕嘆息。許萬壽回憶,在陣地上,石頭幫了敵人攻擊的忙。“敵人的炮彈打到石頭上,石頭炸開成石片子,也變成炸彈了。陣地大約占了兩三個小時,到天黑的時候,敵人就把陣地又拿下來了。第五軍戰友們退下來,沒有退到原來的攻擊出發地,就退到山腰。”
第五軍官兵在山腰稍作休整之后,再次向山頂發起攻擊。“反正就是反復爭奪,”許萬壽說,“這個時候,第二○○師也好,新編第二十二師也好,榮譽第一師也好,經過長時間的戰斗,傷亡不小,也很疲勞了。”
12月22日深夜,由于戰事陷入膠著狀態,中國軍隊的進攻隨時都有可能因敵人得到南寧方面的增援而前功盡棄,杜聿明決定調整作戰方案,采用要塞攻擊法,集中優勢兵力奪取昆侖關周圍的幾個重要高地,最后再解決昆侖關之敵。
12月24日,榮譽第一師第二團突擊營經過肉搏戰,攻下日軍的重要支撐點——昆侖關西北的羅塘高地,突擊營僅剩下數十人。蔣介石復電鄭洞國:“昆侖關之得失,影響于南寧作戰者極巨。該師激戰七晝夜,卒克要點,具見該師長指導有方,將士用命,深用嘉獎。仍希本一貫精神,以殲頑敵,完成任務為盼。”
當天,日軍第二十一旅團在增援昆侖關途中,旅團長中村正雄遭中國軍隊炮擊,次日凌晨死去。
臨死前,中村正雄在日記本上寫道:“帝國皇軍第五師團第二十一旅團,之所以在日俄戰爭中獲得了‘鋼軍’的稱號,那是我的頑強戰勝了俄國人的頑強。但是,在昆侖關,我應該承認,我遇到了一支比俄國更強的軍隊。”
奇襲與強攻:“昆侖關大捷”
12月25日至28日,中國軍隊稍事休整,制定最后奪取昆侖關的計劃。
此時的昆侖關日本守軍已是四面楚歌,鄭洞國回憶說:
日軍這時已處于我軍的四面包圍之中,僅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其彈藥給養尤為困難,幾陷于絕境。包圍圈內的日本鬼子將隨身攜帶的糧食吃光后,便生吞附近田間的稻谷,最后不得不摘拾樹葉、草根。一些鬼子兵因彈藥用盡,只好用竹子削成梭標來與我軍作戰。不少橫臥在山野上的被我軍擊斃的日軍尸體,看上去衣衫破爛,有的甚至只著一條短褲,渾身骯臟不堪,從中可見其處境之窘迫。日軍曾出動飛機空投物資,救援被困部隊,但不斷遭到我軍炮火攔截,有些降落傘也被我軍繳獲了,其中有做工十分精致的餅干、肉食、蔬菜、食鹽以及罐頭等。我們在前線曾享受過幾次日本人“奉送”的大餐。在我軍的沉重打擊下,這支曾經驕橫不可一世的日本“鋼軍”的士氣開始下降了。我軍繳獲的日軍作戰日記中曾有這樣的記載:“數日以來,當面之敵對我猛烈攻擊,其戰斗力為對華作戰以來從未遭遇者,因此傷亡極重,實足寒心。”
根據當地老百姓提供的情報,中國軍隊找到了一條小路,通過這條小路,可以繞過昆侖關直插日軍后方。廖伯群回憶:“當地百姓,為了運送物資而挖掘的翻越昆侖關的古道,是唯一一條可以繞過昆侖關主峰的山路。”
如能直插日軍后方,無疑將使中國軍隊更為主動。
“杜聿明就下命令,讓新編第二十二師派了10輛小戰車走小路越過去,另外派了工兵團,帶上了絞車。到了過不去的地方,就用絞車把戰車絞上去,那種小戰車只有三噸半重。下山的時候,同樣又絞下去。”廖伯群說。
據廖伯群回憶:經過先后5次運輸,新編第二十二師的戰車繞到了昆侖關日軍后方。
12月29日凌晨,中國軍隊在炮兵、裝甲車的協同下再次發起強攻,第二○○師、榮譽第一師、新編第二十二師與第一五九師均投入進攻。同時,繞到敵后的戰車也發動突襲。
困守多日的日軍雖仍頑抗,但不足以抵擋中國軍隊的強大攻勢。至30日,大部分陣地被中國軍隊攻占。
12月31日拂曉,第五軍在炮火支援下向昆侖關發起最后沖擊,至上午11時肅清全部日軍,占領昆侖關。
廖伯群所在的連奉命夾擊昆侖關,他駕駛著坦克沖上了昆侖關主陣地。廖伯群回憶:“戰車把昆侖關拿下來,步兵都跟上來了,占領了陣地。日本人都死完了,要想捉他一個活的不可能。那一仗打下來過后,到處都看到死人。”
廖伯群記得,當時十幾名幸存下來的日本兵躲進了一個小山洞里,試圖進行最后的抵抗。無論洞外的中國軍人如何勸說,這些日本兵就是不肯投降。“他們就是不出來,放煙霧彈進去還是不出來。最后,邊放煙霧彈邊用辣椒面往里頭吹,這時候他們就集體自殺了。等里面沒得動靜了,戰友們進去一看,只有十幾具尸體。”
最后的攻關戰,中國軍隊傷亡慘重。許萬壽說:“我這個連一共損失了2輛戰車,2門炮,14個士兵”。
1940年1月2日開始,中國軍隊對昆侖關南的九塘、八塘實施圍攻,但因日軍增援部隊進抵,守備力量增強,中國軍隊連攻7日,未能攻下,雙方形成對峙。1月11日,第三十六軍接替第五軍防務,將第五軍撤往后方休整補充。激戰多日的昆侖關戰役暫時平靜下來。此時,各地報紙已開始宣傳“昆侖關大捷”。
據鄭洞國說:此役,日軍精銳的第五師團第二十一旅團基本被全殲,軍官死亡達85%以上,4000余名士兵陣亡。
日軍戰史承認:“中國軍隊攻勢的規模很大,其戰斗意志之旺盛,行動之積極頑強,在歷來的攻勢中少見其匹。我軍戰果雖大,但損失亦為之不少。”“通觀中國事變以來全部時期,這是陸軍最為暗淡的年代。”
“昆侖關大捷”,其實中國軍隊的傷亡比日軍更多:榮譽第一師1.3萬人撤下戰場的時候,戰斗兵只剩700人。第五軍負傷1.1萬余人,陣亡5600余人,生死不明800余人,另傷亡及失蹤的雜役兵6416名,共計傷亡約2.4萬。杜聿明在昆侖關紀戰碑碑文里說:“攻堅之苦、犧牲之烈殆興軍以來所罕有,而攻堅克險實開抗戰之先河。”
“昆侖關大捷”之后,便是慘敗。
1940年1月10日,白崇禧向蔣介石提議:乘敵新敗,援軍未到,傾各部之力發動攻勢,一舉收復南寧。蔣介石批準了這個計劃。第二天,正當白崇禧發布部署命令準備開戰時,返回柳州的蔣介石致白崇禧一封信,推翻了頭一天的決定。白崇禧只好發出改變作戰部署的新命令,中國軍隊全部進入固守狀態。日本方面贏得時間,調來增援部隊,部署反攻。
1月27日,日軍開始反攻。2月2日,日軍開進賓陽縣城,中國軍隊后路被斷。在九塘、昆侖關防御的第九十九軍、第三十六軍、第二軍及第六軍,失去集團軍指揮,各自為戰,軍心潰散,全部敗退。2月3日,日軍奪回昆侖關。第五軍將士浴血奮戰多日才攻占的地盤,頃刻間拱手讓人。
血戰過的昆侖關上,日軍題寫了大幅標語:“我皇軍擊潰蔣軍三十余師,已璧還賓陽、昆侖關各地。”
1940年9月,日軍進駐越南河內、海防、諒山等戰略要點,從越南直接截斷中國的國際交通線。這樣,日軍占領南寧的意義下降,便逐步從南寧撤兵。中國軍隊乘日軍撤退之機跟進,再度收復昆侖關以及南寧、龍州、欽縣等城。
此時,中國的海外補給線只剩下了中緬公路。為了保衛這唯一的生命線,1942年春,包括第五軍在內的中國遠征軍入緬作戰。
隨軍遠征緬甸的,除了許萬壽和廖伯群還有王迪先。他終于如愿以償,成為機械師的一員。
他們總是想起昆侖關,想起昆侖關上的血與火、笑與淚。
三、反“清鄉”
1942年,剛滿20歲的姑娘徐念初已經是新四軍隨軍服務團的一名干事了,她每天的工作就是跟隨部隊在各個地方宣傳抗日,動員鄉親們支援抗戰。
“我們這個隨軍服務團呢,絕大多數的人都是上海來的,20多人吧。其中有學生,也有工人、店員、職員,都比較年輕,而且都比較活躍。”徐念初回憶說。
1942年2月,徐念初跟隨部隊輾轉到了江蘇太倉鄉下,正趕上農歷新年。“大年初一,我們要為群眾演出活報劇。那天早晨一起來,我們就動員老百姓,拿門板出來搭臺子。”
徐念初和戰友們用木板、藤條搭建起一個臨時舞臺。鄉親們把平時攢起來的瓜子和糖拿出來放在盤子里,有的女孩扎了紅頭繩,隨軍服務團的人在排練要表演的劇目。雖然沒有鞭炮,沒有對聯,大家還是沉浸在過年的氣氛中。
突然,有槍聲傳來。
“那天來的鬼子比較多,大概來了一個中隊,汽艇也不止一艘。”徐念初說,“哨兵發現了,就打槍了,一打槍大家就知道了。”
村子后面有一座由兩艘小船搭建起來的浮橋。徐念初所在的部隊緊急撤退,準備跨過浮橋,撤到鄰近的村子。隨軍服務團的同志們抬著擔架跟隨。
“但這個橋呢,給敵人封鎖了。后來,我們的一個連就從側面包抄過去了,占領了一個比較高的地方,拿機關槍把敵人的火力壓下去了。”
子彈不停在頭頂飛過,士兵們躲在土垛子后面,炮火濺起的塵土蓋了半個身子。
徐念初回憶:“就是那么一小會兒,我們趕快從那座浮橋上沖過去了。那也是相當危險。那一仗打得非常艱苦,從吃過早飯以后,一直打到黃昏。”
總算沖出敵人的炮火,徐念初和戰友們逃到了一個較為隱蔽的村子。然而,短暫的火力交鋒,傷員已過半。“我們就趕快動員群眾搞擔架,接傷員。”徐念初說。
新四軍戰士撤離的那個村子,好不容易搭建起來的舞臺垮塌了,有的鄉親被鬼子抓起來鞭打。地上一片狼藉。新年第一天的突然“掃蕩”,讓村子陷入死寂。
在村民們印象中,這樣的“掃蕩”并不是第一次出現,從1941年便開始了,日偽軍稱之為“清鄉”。
村民們很憤怒:“我們的家鄉,鬼子憑什么來‘清剿’?!”
竹籬笆封鎖線
1941年1月25日拂曉,3000日軍包圍了長城以南的山村潘家峪。關于八路軍在潘家峪建立根據地的傳言,使這里成為日軍的眼中釘。
天色微明,日軍在村口打死幾個去趕集的人,又闖入村里,挨家抓人,把村民們集中在村西的大坑里進行集體屠殺。整整一天的屠殺過后,這個有1700人的村莊,1230人遇害,23戶人家被殺絕,1350間房屋被燒毀。6天后,新華社戰地記者雷燁來到潘家峪,在文章中寫道:“聽不見昔日的牧羊少年的歌聲和老人的咳嗽,沒有炊煙也沒有燈光。黃昏里,在潘家峪,我們向誰告辭呢?”
從這一年起,日軍開始更大規模、更長時間地清剿山區根據地,不加區別、普遍的暴力代替了百團大戰前有選擇的鎮壓,這就是聲名狼藉的“三光”掃蕩:殺光、燒光、搶光。
江南地區的鄉村,也迎來了一場殘酷的風暴。
對徐念初來說,1941年7月1日是一個記憶深刻的日子。“那天早晨眼睛一睜開,外面面目全非了。有些鎮過去沒有日本兵的,突然間都有了。鬼子、偽軍加上便衣都下鄉來。有時候人多一點,有時候三三兩兩、搖搖擺擺的,到處搜查。”
時為江蘇海安縣縣黨委書記的顧理昌記得,“鬼子今天到這兒‘掃蕩’,明天到那兒‘掃蕩’。鬼子來兩三個小時,就強奸婦女,把雞呀羊呀鴨呀都吃光了。有的人被敵人逮住,殺了,腦袋掛在大街上啊。小學的瓦房被漢奸部隊‘二黃’偽軍拆走修碉堡去了。”
1941年6月,汪精衛訪日歸來,同時還帶回了一個名為“清鄉”的計劃。南京汪偽政府隨即成立汪精衛擔任委員長一職的“清鄉委員會”,負責指導“清鄉運動”。
“清鄉運動”在軍事方面由日軍負責,偽軍配合,在政治方面則由汪偽政權負責,以“軍政并進,剿撫兼施”、“三分軍事,七分政治”為方針。“清鄉運動”首先從蘇南地區開始,逐步擴展到太湖東南、上海郊區、蘇北及浙江、安徽、廣東、湖北部分地區。“清鄉”地區各級軍民政務,一律歸“清鄉”機關管轄。
1941年7月1日,“清鄉運動”拉開序幕。
據徐念初回憶:“當時我們聽說日偽要用竹籬笆封鎖交通要道。我們感覺好笑,你這個竹籬笆能擋得住什么呀?”
徐念初眼里的竹籬笆,不過是一根根細竹子搭起來的,隨時可以拆掉,用它封鎖交通聽起來太過兒戲。她的很多戰友也有同樣的想法。“所以我們也沒有多在意,工作照樣做。我們的部隊正在不斷壯大,我們應該相信自己的力量,在提高警惕的同時,不能引起大家的恐慌。”
徐念初并不知道,這正是日偽軍“清鄉運動”的第一步:軍事“清鄉”。日偽軍從江南部分地區運來500多萬根竹子,打造了一條長達三四百里的籬笆墻,沿途構筑了哨位和碉堡。為了保護籬笆墻,日軍除了派兵把守外,沿線還設置了100多個檢問所,配備了450多名檢問人員。這道竹籬笆封鎖線使游擊隊的活動受到限制,彼此聯系不時中斷。
鄉親們也被這竹籬笆封鎖線困住了。當時的一首民謠是:“竹籬笆,硬分家,南邊田,北邊家,糧田荒蕪沒法種,種好的糧食吃不到它。”
日偽軍加大了“掃蕩”力度,讓老百姓苦不堪言。顧理昌說:“那個時候亂呢,鬼子來了,國民黨走了,還來不來不知道;老百姓很窮。”
惡劣的環境中,負責民運工作的顧理昌肩負著一項重要任務:對據點里的偽軍“喊話”。
在顧理昌眼里,“喊話”絕對是門技術活。“必須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那幾天晚上去喊話。有月亮你讓他看見,那不找死嘛。你要有隔河,敵人不容易沖過來。路線要先找好,有時候不能走大路。你要先準備好講什么內容,輕易不能打槍,槍一響他不就驚動了嘛,穿起衣服,上碉堡,對著你了。”
等一切準備工作做好之后,顧理昌的喊話才開始進入正題:“今天我們找你們談心來了,你們也別害怕,也別打我們,我們都中國人。你們幫著日本人做事,鬼子在我們家鄉殺人放火,這么壞,你們不能跟他們跑啊。”
通過喊話,顧理昌有機會接觸一些偽軍人員,并逐步拉近關系。但喊話并沒有太大成效,有時反而引來日偽軍的機槍掃射。到1943年,汪精衛已在敵占區各地建立起偽軍保安隊、警衛隊、治安軍和各級偽政權,大力強化保甲制度,清查戶口、立門牌、發放“良民證”、推行“愛護村民連坐法”,在“清鄉”地區實施嚴格的物資統治和物資封運政策,抽田畝捐、代收地租、遍設關卡、對抗日根據地進行經濟大封鎖。
一時間,竹籬笆似乎圍住了所有的出路。
酒桌上策反偽軍頭目
時任中共微湖大隊政委的孫新民也對微山夏鎮周圍的幾個敵軍據點喊過話。“你過路他要打槍。上頭指示,讓我們喊話。”孫新民說,“后來常喊話驚動了他們,他們也不聽。”
據孫新民回憶:當時許多據點掌控著重要的關卡,敵后的情報、藥品、軍事物資等不能順利送到抗日根據地。喊話不奏效,必須另想辦法,打通封鎖嚴密的據點。“后來領導說,索性做些分化瓦解工作。”
很快,孫新民便鎖定了策反的頭號目標——微山夏鎮敵軍據點偽警備團團長尹洪星。“他是從外邊調來的,不是地頭蛇。他的力量又特別大,據點都是他的。”
想要策反尹洪星并非易事,不過,經驗老到的孫新民有辦法。尹洪星曾經參加過青幫組織,而當地青幫的大當家張秀顏,就住在抗日根據地的范圍內。“張秀顏是尹洪星的師父,在青幫內輩分還蠻高,尹洪星很聽他的。所以先做張秀顏的工作。”
孫新民帶著一名小戰士,到了張秀顏家。
“小戰士叫開門以后,把張秀顏嚇得不輕。一聽說是孫政委,他害怕。他說,孫政委,我沒有做壞事啊。”
孫新民解釋了來意。張秀顏略微放松了些。
“這樣子吧,我也拜你為師父,算你的徒弟了吧。這樣,你跟尹洪星捎個信兒,叫他不要這樣子對我們,要留點后路,是吧?”張新民對張秀顏說,“咱們一定會勝利,你們現在做些工作,也算做了貢獻。”
孫新民成了青幫的人,張秀顏也不便推辭。幾天后,在張秀顏的牽線下,尹洪星同意商談。雙方約好,在離據點不遠處的一個診所碰頭。
孫新民回憶:“我們講好了,都只帶一個人,都不帶槍。”
孫新民的回憶,還原了兩人碰頭時的情景:
約定的時間,孫新民趕到了診所。他進屋后,見到桌上擺著大煙燈,一個男人坐在桌前,瘦瘦的骨架撐起一套長褂,頂著一頂禮帽,正是尹洪星。
看到有人進屋,尹洪星并沒有理會,繼續抽大煙。孫新民摘下帽子,坐到桌前,先開了口。
孫新民跟尹洪星套近乎,叫他“兄弟”,希望“以后咱們什么都可以談”。
尹洪星慢慢抬起頭,嘴里噴煙,摘下帽子,視線轉移到孫新民身上,打量了一番,才慢吞吞地開口:“貴軍呢,你們那邊還把何二毛子吃掉一個團。”
孫新民說:“對啊,何二毛子他自不量力,一直給我們搗亂,所以我們部隊就把他消滅了。”
就在幾天前,孫新民所在部隊剛剛打了一場勝仗,攻破郯城,尹洪星顯然知道了這個消息。聽孫新民這么說,尹洪星露出一絲異樣的神色,被機敏的孫新民捕捉到了。
孫新民說:“咱們呢,現在的形勢非常好,各個根據地呀,打了好多勝仗。日本人的時間長不了,是吧?留點后路吧。咱們弟兄倆,你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幫助你。”
孫新民看火候差不多了,讓人送上幾道小菜,兩個人喝著酒,聊了起來。
尹洪星說:“你看我有吸大煙這么個嗜好,貴軍那里又不吸大煙。我這人,你們能要嗎?”
“清鄉運動”進行時,汪偽政權在“清鄉”地區建立機構,控制學校,出版報刊,大肆散播淫穢小說、電影和音樂,開放賭場、妓院和煙館,偽軍中像尹洪星這樣的癮君子為數不少。
孫新民說:“你慢慢戒唄。”尹洪星說:“我一天不吸像死了一樣。”
孫新民說:“等你立了大功了,你帶了這些人來,咱們弟兄也不騙你,會優待你。”
在孫新民的勸說下,尹洪星答應慎重考慮。
幾天后,孫新民得到消息:尹洪星占據的幾個重要據點向游擊隊敞開了大門。
孫新民回憶:“開了大門以后,他又教育其他的漢奸隊伍,一般也不出來‘掃蕩’,過去可是三天兩頭地出來轉。我們便于活動了,有時白天也可以出來了。總而言之很有效。”
此后幾次,孫新民執行任務前,只需提前知會尹洪星,便可順利通過據點。在尹洪星的幫助下,交通就暢通了,戰士們的安全更有保障。
酒桌下老大哥告密
日偽軍的“清鄉”招數層出不窮。“清鄉”地區進行政治“清鄉”,廣泛宣傳“中日親善”、“和平建國”,并實行編組保甲、連坐聯保,組建警察保安武裝,積極鼓勵自首和策動告密。
徐念初回憶:“十戶一甲,十甲一保。一個保里出了事,整個保的人家都受連累。來個陌生人,老百姓就不敢留,怕被人揭發。”
告密,在中國早已成為一種傳統。沙葉新的《丑陋心態:中國的“告密”文化》一文寫道:
“親親相隱”原則使親屬之間的相互告發大為收斂,但其他人,如鄉里、朋友、同事、上下級之間的告發綿綿不絕,在統治者有意或無意的慫恿放縱下,時而暗流涌動,時而濁浪拍天。自秦以后,在中國歷史上發生過數次全國性的大規模告密運動,傾家蕩產、人亡族滅者數以千萬計。
顧理昌回憶了一次當年他被人告密、死里逃生的經歷:
“1943年,我和一個原來是我們干部的老大哥在一塊兒,他買了酒,買了豆腐皮,我們兩個人一塊兒吃晚飯。”
老大哥的熱情款待,讓顧理昌心里暖意涌動。兩人邊喝酒邊敘舊。老大哥不停地勸酒,但顧理昌不勝酒力,只喝了少許便有些昏昏沉沉。過了一會兒,老大哥起身要離開。
“他說回家去干個什么事,叫我等他。不到12點,我等著他,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迷迷糊糊中,顧理昌聽到一陣腳步聲,他立刻驚醒。直覺告訴他,來者不善。他急忙吹熄油燈,躲進床下的角落里。一群人破門而入。
“這些人明顯是來找我的,在屋里找遍了,有人一只手掀了床上的葦席,一只手用刺刀往底下捅,刺刀離我的臉只有幾寸遠,沒捅到我。他若是提起床板,我就會丟命。”
這伙人罵罵咧咧地離開了。夜已深,差點喪命的顧理昌顧不得和老大哥道別,連夜撤走了。一路上,顧理昌都在思索:已經很謹慎了,怎么還會暴露行蹤?老大哥去了哪里?
直到1945年,一個偶然的機會,顧理昌從保長的口中得知一個讓他有點無法接受的消息:當年老大哥喝酒喝到一半時借故離開,原來是別有用意。“他叫他父親去報告敵人,來抓我。他帶酒來,顯然是有目的的。當時我不懷疑他啊,我們原來在一個鄉里工作,都是脫產的,像親弟兄一樣。我想不到他作為內奸來殺害我呀,他不應該有這么個心啊。”
沒人知道老大哥最后去了哪里。
被策反的日本人在“掃蕩”中保護中國人
1943年,日偽軍一套套“清鄉”招數不斷,抗日根據地的游擊隊經常要四處轉移。
嚴酷的環境中,徐念初戀愛了。“在隨軍服務團遇見了章立,這個人呢,比較聰明,能畫畫,也能刻章,唱歌、演劇,他都行。”
烽火中的愛情,同樣美好。兩個年輕人時常書信往來。
由于衛生條件跟不上,到了蚊蟲多的季節,許多戰士得了瘧疾。徐念初的男友章立也病倒了。“發瘧疾就是打擺子啊。打擺子有兩種,一種是幾天發一次,還有一種就是連續發作的。他是連續發作的,這種就比較厲害。”徐念初說。
由于經常要在夜里行軍,章立的病情反復,身體吃不消,不得不留在后方醫院養病。
戀人間只好暫時忍受離別之苦,以書信傳情。
據徐念初回憶:后方醫院有一個策反過來的日本人,叫高橋,他也病了。由于語言不通,高橋很少與人交流。恰好章立懂一點日語,兩個人的接觸多了起來。章立常在給徐念初的信里提到這個日本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章立的病情還沒好轉,日偽軍的“掃蕩”又來了。“那天晚上他們偷襲后方醫院。那時候,那個后方醫院里都是些病人,不可能天天轉移。”徐念初說。突然“掃蕩”讓大家措手不及,來不及逃跑。日偽軍在后方醫院里到處搜查,章立只得和其他戰士混在百姓中間。這時候,日偽軍發現了高橋,就命令他來指認士兵。
“這個高橋還是不錯的,他保護了好多人,說這個是老百姓,那個是老百姓,結果就8個人沒有辦法,因為穿了軍裝,是到后方醫院去養傷的。章立也在其中。就他一人是干部,其他7個都是戰士。敵人把這8個人一起抓了。”
徐念初后來聽說,天蒙蒙亮,8個人喊著“共產黨萬歲”的口號,在槍聲中倒下了。
幾天后,心情剛剛平復一些的徐念初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章立遇害前寄出的。“就說他的病基本上已經好了,不過大夫一定要他再休養10天,因為他的身體太虛弱,需要再調理一下。”
徐念初痛徹心扉。“從感情上來說呢,實在過不去,感覺到這人怎么一下子就沒了。后來還怪自己,因為剛開始,他是堅決不愿意到后方醫院去,后來是領導下了死命令,他沒辦法才去的。領導下這個死命令的時候呢,我也在旁邊,因為當時他身體實在受不了了,我也贊成領導的意見,就催他去。所以我后來想,假設我不催他去的話,也許就不會這樣……”
那段時間,徐念初經常夢到章立。在遠處,章立唱著歌,揮手和她告別……她也常想起那個從未謀面,卻救了不少戰友的日本人高橋。
1944年7月1日夜,“清鄉運動”開展三周年的日子,在蘇中四分區主力部隊掩護下,沿途數萬群眾在三四百里長的封鎖線上聯合行動,鄉親們火燒竹籬笆。消息傳到南京,汪偽政權不得不宣布延期“清鄉”。
這一年,汪精衛健康惡化,11月在日本名古屋病逝。第二年,抗戰勝利,汪偽政權土崩瓦解。
孫新民和尹洪星接上頭后,交涉一直很順暢。交通線打開后,孫新民隨大部隊輾轉各地,其間失去了與尹洪星的聯系。“鬼子投降以后,他那個部隊調到別處去了,他的下落不明,估計最終也是打掉了。”
70年過去,白發蒼蒼的孫新民還記得當年初見尹洪星時他的模樣:又黃又瘦,長褂禮帽,坐在桌前,神情復雜。
逢年過節,鍋里煮著餃子,窗外鞭炮聲不斷,徐念初總會想起那段四處游擊的日子,那出沒來得及上演的劇目,那個扎紅頭繩的女孩,那位才華橫溢的章立,還有那道幾百里長的籬笆墻。
她還記得那首民謠:“竹籬笆,硬分家,南邊田,北邊家,糧田荒蕪沒法種,種好的糧食吃不到它。”
四、空中牛仔
1932年2月22日,蘇州勝利小學,12歲的金逸群抬頭望見了日軍的3架轟炸機。“它們在學校上空轉,飛機翅膀下面有日本那個紅太陽。3架飛機,6個紅太陽在天上轉。”金逸群回憶說。
此前不到一個月,“一·二八”事變爆發,日軍派出飛機對上海進行轟炸。
“日本飛機把人炸得太慘了。我看了以后,心里真的很氣——自己國家的領空怎么被日本人給占了?”
金逸群記得,空中的3架日軍轟炸機已經做出俯沖動作將要投彈時,“有一架飛機低空從我們頭上飛過去,沖上去了,打日本飛機。”這架橫空而出的神秘戰機,和日軍的3架飛機纏斗在一起,頓時打亂了敵人的空襲計劃。3架負責護航的日軍戰斗機,從高空向神秘戰機俯沖而來。面對6架敵機,神秘戰機非但沒有逃走,反而咬住日軍的轟炸機不放,近距離向一架轟炸機猛烈開火。
因為寡不敵眾,神秘戰機被擊落了。
后來,當人們找到墜毀的神秘戰機時卻意外發現,犧牲在駕駛艙內的是一位洋小伙。
洋小伙來自美國,名叫羅伯特·肖特,時年27歲,美國陸軍航空隊退役飛行員,時任美國波音公司銷售代表,來華推銷戰機,目睹日軍轟炸上海的惡行,義憤填膺地在日記中寫道:“希望像西部牛仔一樣駕機與日軍決斗,主持正義。”他以志愿者的身份駕駛樣機加入中國空軍。
羅伯特·肖特成為中國抗戰中犧牲的第一位美國飛行員。國民政府為表彰他援華作戰的義舉,特追授其空軍上尉銜。在上海各界為他舉行的追悼大會上,民眾代表、學者吳經熊致悼詞說:“肖特所流熱血可作中、美兩國民族之膠漆。”
看了肖特空戰過程的金逸群立志長大后成為飛行員。1941年,金逸群考入中央航空學校,1943年和一批同學赴美學習飛行技術,歸國后成為隸屬于美國陸軍第十四航空隊的中美空軍混合聯隊一中隊飛行員。
1942年10月,一部名為《飛虎嬌娃》的黑白電影出現在美國銀幕上,影片里一批美國飛行員不遠萬里來到中國,和日本人進行空戰。影片主演約翰·韋恩以西部片著稱,影片里的飛行員也像西部片中拓荒淘金的牛仔,他們為了錢來打仗,穿著西服開戰斗機,為了隊中的漂亮護士爭風吃醋甚至大打出手。而現實中,真的有這樣一支隊伍來到中國,他們被稱為“飛虎隊”,他們是抗戰時中國上空的美國牛仔。
老牛仔和淑女遠渡重洋而來
1941年7月10日,一艘載著近260名美國年輕人的輪船從舊金山起航,前往中國。如果只看這些年輕人的表情,誰也猜不到他們要橫跨太平洋去打仗。
船上有一個25歲的姑娘,名叫愛瑪。多年后,她回憶起那次遠洋旅途:“我們在船上跳舞,玩得很開心。我給他們照相,他們太年輕了。我想,他們怎么能去打仗?他們只是些孩子。”
這些花花公子式的美國青年,將要和他們的前輩肖特一樣,以志愿者的身份,去幫助素不相識的中國人打素不相識的日本人。他們的這支隊伍叫美國志愿援華航空隊(American Volunteer Group,簡稱AVG)。
這支隊伍的創始人是1937年初以上尉銜退役的美國陸軍航空兵教官克萊爾·李·陳納德,是一個來自得克薩斯州,“身材壯實,深褐色而粗獷的臉孔”,飛行技術精湛、好勝心強的西部老牛仔。
時為國民政府外交部駐昆明辦事處職員的黃澄說:“陳納德,這個名字根本是錯的,因為電報一來,中國人一看,Chennault,就照英語的拼法翻譯成陳納德,其實不是,他是一個法裔,按法語的拼法不應該譯為陳納德。”
1937年春天,任國民政府航空委員會秘書長,實際上領導中國空軍的宋美齡物色外國顧問,陳納德受邀。當年7月初,陳納德抵達上海,宋美齡接見了他。陳納德在回憶錄中寫道:
她是蔣介石先生的妻子,比我想象的要年輕二十歲。她講英語時,像富有的美國南方人那樣,慢慢地拉著長調。這次會面使我終身難忘。這一天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里。晚上我在日記中寫道:“她永遠是我的女王。”從那時起,我們一同度過了漫長而艱苦的抗戰歲月。
宋美齡請陳納德協助中國發展空軍。
考察了當時中國空軍的狀況后,陳納德發電報告訴宋美齡:名義上中國當時有500架飛機,但實際上只有91架能起飛戰斗,真正合格的航空人員不過600人。
1938年8月,根據宋美齡的要求,陳納德去昆明籌辦航空學校,訓練中國飛行員,并協助中國空軍和蘇聯志愿航空隊對抗日本空軍。
1940年,陳納德受蔣介石之托回到美國尋求援助。美國總統羅斯福為中國提供100架P-40戰斗機,同時準許退役或后備役的美軍到中國作為志愿人員對日作戰——因為此時日美尚未開戰。
陳納德在美國招募飛行員和地勤人員,一些陸軍航空隊、海軍陸戰隊的后備役、退役人員應募。應募軍械師的拜斯登回憶:“1941年春天,我的哥們兒跟我說,中國空軍想要一些美國人過去。我不是飛行員,我當時作為一名軍士一個月賺70美元,而中國人給我的工資是300美元一個月,比我已經習慣的多得多了,所以我決定試一試,于是和他們簽了一年的合約。”
愛瑪應募成為兩名隨隊護士之一。和絕大多數同伴不一樣,她到過中國,熟悉中國。
1935年,19歲的愛瑪作為交換生來到了廣州的嶺南大學。“對我來說,那是一段很棒的經歷。那里的教授非常好,那里的男士是真正的紳士,他們把我當做淑女來對待。在美國,男人們可不像中國男人一樣。我對中國男人待我的方式印象很深,而我也習慣了被他們當成一個淑女。”愛瑪回憶說。
創辦于1888年的嶺南大學是中國最早容許男女同室上課的高等學府,在這里留下美好回憶的愛瑪,一年后回到美國,仍對中國的一切念念不忘。“我發現在中國的經歷非常值得,并且我喜歡在那里的每一分鐘。”
愛瑪希望再到中國去。“我父親是醫生。雖然我從來不想當醫生,但是,我知道再回到中國最好的方式就是以醫療人員的身份去。不過成為醫生需要很長的時間,所以我就去耶魯大學學護理。耶魯有美國最好的護理教育。”
結束耶魯3年學業后,愛瑪在社區醫療中心工作。生活雖然安穩,她卻時時在診療臺前懷念當初在中國的淑女生活,直到有一天,一個表情嚴肅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問她愿不愿意去中國。
“他們招募醫療人員,去了耶魯。那時候,美國、歐洲的航空隊里都沒有女的。耶魯的老師對他們說,有個女生一直想回中國。所以他們就找到了我,我當然就參加了。”愛瑪說。
就這樣,愛瑪終于可以回到夢寐以求的中國,回到那些紳士們中間。不過,她沒想到,就在漫長的遠洋旅途中,她被船上的一位牛仔——年輕的飛行員約翰·佩塔奇俘獲了芳心。
“船上有一個游泳池,我穿上泳衣去游泳,他就是在這個時候見到了我……我們在那艘船上度過了非常美好的時光,做了很多有趣的事情。我們跳舞,在甲板上聊天,他給了我他所擁有的一切,我們就這樣相愛了。”
愛瑪和佩塔奇隨大伙兒踏上中國土地時,陳納德看著這109名飛行員、150名機械師和后勤人員,在日記中寫道:“在抗擊日軍的戰斗中,我第一次有了我們需要用來打敗他們的一切東西。”
1941年8月1日,蔣介石發布命令,正式成立中國空軍美籍志愿大隊,任命陳納德為上校銜大隊長。志愿大隊擁有99架P-40A、P-40B型戰斗機,共3個中隊。當年9月1日,志愿大隊部設到云南壘允的“中央飛機制造廠”,這些美國人名義上為該廠雇員。
蔣介石講話時有酒鬼說下流話
此時,出現在美國牛仔們面前的,是一個被戰火蹂躪的國度,天空中幾乎已經見不到中國人的飛機,日軍對中國城市的轟炸頻繁又囂張。
黃澄回憶說:“日本人的飛機根本沒有什么阻攔,在昆明,所有的炸彈都投下來,炸得簡直是太可憐了。我翻譯過一本書,是一個美國人當時到昆明的印象,他說:‘我初到昆明,很震驚地看見街上的中國人把那些尸體一個一個堆起來,整整齊齊,一堆一堆的。’”
中國人盼望陳納德和他的手下狠狠教訓日本人。不過,這些美國牛仔看上去放浪不羈,不大靠譜。“招募的這些志愿者,差不多都是些非正規或者說被正規部隊開除的人,所以他們的紀律很不好,酗酒、亂來,見著女人就追。”黃澄說。
說到紀律,其實老牛仔陳納德也好不到哪兒去,在美國,正是因為他特立獨行、頂撞上司,才被迫提前退役。
為了安撫這些美國牛仔,1942年2月28日,蔣介石和宋美齡在昆明的志愿隊駐地專門為隊員們舉辦晚會。
黃澄回憶:“陳納德很小心,事先告訴隊員們當天禁止喝酒,但是那些老美不管,他們褲袋里面藏著酒,酒氣熏天地聽蔣介石講話。有個老流氓聽膩了,就大叫起來了,叫出一些沒有女人就不打仗之類下流的話,這就不好翻譯了。陳納德當時難為情得不得了,趕緊把他的憲兵叫來,把那個士兵拖出去,這是我親眼目睹的。”
宋美齡講話時有的放矢地說:“沒有紀律,我們將一事無成。我和你們尊貴的指揮官一樣,也將對你們絮絮不休地談論紀律,我指的是我們在內心的自覺的紀律。然而,我并不是要求你們裝成泥塑木雕的小圣賢。我自認也有人情味,不喜歡刻板的人,但我的確希望你們這些孩子記住一件事,全國都在關心著你們,我要求你們的行為舉止配得上由你們建立起來的那些偉大的傳統。我要求你們給我的人民留下一個印象,一個美國人的真實形象的印象……”
宋美齡深知,和這些美國牛仔打交道,動之以情是一方面,不來點實際的不行。
黃澄記得,“宋美齡稱他們為天使,她講得很幽默,很有趣。她許諾,擊落一架日本飛機,獎勵500美金。那個時候500美金不得了,大伙兒高興極了。后來他們士氣高漲,不能不說是有獎金做后盾。”
“你可以以任何方式解讀飛虎隊。”1944年成為中美空軍混合聯隊第二十二轟炸機中隊飛行員的龍啟明說,“有人說陳納德只是一個在美軍中不得志的軍人,他手底下的兵也是一群烏合之眾,很多人是抱著發財的夢想來的,每打下一架飛機有500美金的獎勵。我記得我在報考的時候,也考慮過空軍的工資比較高,這都是實情。但是,我們從來沒有畏懼過。”
而在1943年進入中美空軍混合聯隊成為戰斗機飛行員的程敦榮看來,當年并肩作戰的美國戰友當然不是烏合之眾:“飛虎隊的飛行員要求至少有兩年的戰斗機飛行經驗,個人技術是很好的,配合很好,很像美國的職業明星球隊。陳納德也像一個有威望和能力的教練,他的戰術是機動靈活,以少勝多。當年的參加者的確不乏佼佼者,而且也具有美國青年的那種活潑朝氣,有正義感和富于冒險精神。盡管也有少數人是為著較優厚待遇和資金而來,但大多數是同情中國抗日戰爭,并意識到美、日之間終不免一戰而熱情地參加的。”
志愿大隊在緬甸東吁(又譯同古)進行了戰斗訓練,陳納德親自講授日本空軍的戰術。
“作戰之前,他們一遍遍地練習駕駛戰機,”愛瑪說,“當時他(佩塔奇)正在練習飛行,發現了我,就故意飛得靠近我。其他的小伙子過來搗亂。女孩都是喜歡被別人注意的,他就在他的飛機上做個標志,讓我能夠辨認出哪架飛機是他的。然后我們就結婚了。”
愛瑪回憶:“我們結婚的前一天晚上,陳納德邀請我倆去他公寓吃晚餐。他是個非常棒的婚禮籌辦人。我和陳納德玩游戲,他推了我一把,當時我轉得太狠了,一只眼睛碰到了桌角,第二天我帶著黑眼圈結的婚。”
“不想死在日本人手里,就得聽我的”
1941年12月7日,陳納德率第一、第二中隊到昆明(第三中隊駐緬甸首都仰光)。當天,以零式戰斗機護航的日軍轟炸機群偷襲了珍珠港。
1940年9月13日,新研制出來的零式戰斗機在中國的首戰——重慶附近的璧山空戰中,以僅被擊傷1架的代價,擊落、擊傷中國戰機24架,駕駛著蘇聯制造、已經落后的伊-15、伊-16型戰斗機的中國飛行員戰死10人,負傷8人。
零式戰機航程遠、速度快、異常靈活。后來的中美空軍混合聯隊指揮部參謀長畢超峰認為:“這種戰斗機是當時世界上最新、最好的一種。”中美空軍混合聯隊三大隊戰斗機飛行員王延洲說:“零式戰斗機的轉彎半徑小,空戰當中,你水平格斗兜圈兜不過它呀,你轉彎,弄不好就被咬屁股了,戰斗機被咬了屁股就很危險。”
陳納德面臨很大壓力。相較于零式戰斗機,志愿隊的P-40被認為是“哪一方面都不出色”的戰機。當然,它也有特點:結實、火力強。拜斯登說:“P-40配有同步機關槍,在螺旋槳旋轉之間將子彈射出。這是當時空軍最老的機型,好在用于新型飛機的槍配在了機翼上。”
陳納德在對比分析了P-40和零式戰斗機各自的優缺點之后,制定出四機編隊的戰術:“在遭遇到這種飛機時,我們不能還用三機成隊的隊形,單機格斗也要吃虧,只能作圓圈轉彎飛行,前后交錯,互相掩護,充分利用本機轉彎靈活的長處,伺機采取急轉彎迎頭攻擊來反擊……”
時為美國志愿援華航空隊飛行員的查爾斯·邦德回憶:“他的話我到現在還記憶猶新。他說,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要嘗試面對面戰斗,不要嘗試和敵人兜圈,因為他們的飛機比你的先進,不要跟他們纏斗,可以假裝逃跑,忽上忽下,然后突然出擊。
陳納德的戰術基于P-40戰機堅固的機身與良好的俯沖性能,當遇到靈活的日軍飛機時,飛虎隊隊員駕駛P-40快速爬升到高空,向敵機俯沖攻擊,之后立刻飛走,深受其害的日軍稱其為“一擊脫離”,簡單說就是打了就跑。王延洲說:“只打一個回合,打了就跑,不戀戰,戀戰就要吃虧。”
當然,“你的憤怒是你更強有力的武器,要充分利用。”查爾斯·邦德說。
牛仔們后來在實戰中還想出了一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招數,比如在空中把飛機的油門關掉。“油門關了以后,轉彎半徑就小了,反而轉到零式飛機屁股后頭去,把它擊落了。”王延洲說。
在戰前訓練中,陳納德向隊員們講授自己制定的戰術,他說:“不想死在日本人手里,就得聽我的。”
被隊員們稱為“老頭子”的陳納德是個狠角色。黃澄提到一件趣事:1943年開羅會議,陳納德作為蔣介石的顧問列席。“他站在羅斯福的后面,丘吉爾看看他,問羅斯福:‘站在你身后的是誰啊?’羅斯福說:‘這是我們第十四航空隊的司令。’丘吉爾說:‘謝天謝地,他在我們這一邊。’可見他是一個威武得很的人。”
在陳納德監督下進行的戰前訓練,雖然短暫,卻很有成效。
時為志愿隊飛行員的羅伯特·科頓回憶:“我們熟練地掌握了P-40的操作,它很結實,動力強大,裝彈量也很多。”
時為志愿隊地勤人員的洛文斯基回憶:“我們與飛行員在一起,每天都有飛行任務,也會發生事故,因為我們的飛行員有些以前是海軍飛行員,曾經常駕駛P-40B戰機飛越艦船,所以,當他們來到陸地時要有個適應過程。”
訓練結束了,牛仔們就要升空迎戰。他們的飛行服后面縫上了識別標志,上面有一面中華民國國旗,還有一行字:來華助戰洋人,軍民一體救護。
幾個隊員問陳納德:“能不能把鯊魚頭畫在飛機機頭上?”他們在緬甸受訓時曾在雜志上看到,一架在北非作戰的P-40機身上涂畫了鯊魚的嘴和牙齒。他們覺得這圖案新鮮又刺激,也想在自己的飛機上畫上鯊魚頭。陳納德答應了。幾天之內,地勤人員為志愿大隊的每架飛機都畫上了鯊魚頭。圖案設計者巧妙地利用P-40機頭發動機散熱器的側面,描繪出一個碩大的、張開的鯊魚嘴,嘴巴以上是神氣活現的魚眼。隊員們說,讓鯊魚嚇唬日本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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