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秒鐘,可以變瘋子。”大概是對《江南Style》最得體的一種概括。當這首具有荒謬傳染性的單曲在今年7月發行的時候,其日后的爆紅連創作者樸載相(Park Jae-sang)本人也感到莫名其妙。
當然,《江南Style》具有大部分精良的韓國流行音樂的特征:精心設計的舞蹈動作、層出不窮的夸張造型和韓國電影業熟諳的高飽和畫面效果。
更重要的是,歌曲本身就有一種幽默感。它的諷刺性和可模仿性,讓其成為一種病毒式的傳播現象,并在YouTube上,以最快速度,獲得了超過4億次的點擊。與《忐忑》、《最炫民族風》一樣,神曲的誕生總是看似那么不經意,又充滿著天生的必然性。
愛恨交織的江南
細究起來,這首歌的歌詞充斥著口水。主歌Rap部分其實就兩個意思,前一半在說你是怎樣怎樣的女人,后一半是說我是怎樣怎樣的男人。然后就出現了一段畫面迅速切換的神剪輯,伴隨著音樂的反復跳動,歌手樸載相吶喊著:“一起走吧、一起走吧、走吧、走吧……”
然后,場面突然冷靜下來,那句“Oppa 江南style(哥就是江南范兒)”的Chorus副歌粉墨登場。單看文字本身,已經有種天雷滾滾的效果。
什么是江南style?很多人在反復哼唱了無數次之后,還沒有正確理解。顧名思義,“江南”(Gangnam)自然是指漢江之南,是位于首爾東南部的一個上流社區。這里的居民數量約占韓國1%的人口(約50萬),而這卻是韓國最富有的1%。
在40年之前,首爾的“江北”一直是這座城市的政經中心,包括總統府青瓦臺,以及購物勝地如明洞和東大門等,皆坐落于江北。可是,由于發展太早,江北的舊區較多,道路也相對復雜和混亂。
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首爾的發展重心向江南轉移。以籌備1988年的漢城奧運會為契機,韓國對江南地區進行了大規模開發,興建了完善的基礎設施。
首爾的富人陸續遷往江南,令當地的樓價飆升。江南區的面積只有美國曼哈頓的一半大小,這里的公寓均價為每套71.6萬美元,相當于一個韓國普通家庭18年的收入總和,在江南地區擁有一套房子成為了很多韓國人向往的目標。
富人的進駐,不僅使最潮的精品店、俱樂部和整容所遍地開花,同時也拉動了當地的私立教育和貴族教育。江南區的家庭用于教育的開支幾乎是全國平均費用的4倍。就連江南的物價也比江北略貴,因此,不少人以住在江南而自認為高人一等。
更讓人們惱怒的是,江南地區的居民幾乎“壟斷”了韓國最好的教育資源、最好的文化資源以及最好的基礎設施。為了給孩子最好的教育環境,甚至不乏賣掉自己的房產、寧愿到江南地區租房居住的案例。
雖然韓國目前已經進入人均國民收入3萬美元的時代,緊逼3.3萬美元的歐盟平均水平,但不少國民卻怨聲載道。江南區的居民過得越快樂,韓國人就越覺得本國經濟向特權精英階層傾斜。越來越多的韓國人覺得自己窮、工作過量、社會壓力太大。過去10年來韓國自殺率上升了一倍,生育率卻下滑至1.23,遠遠低于2.2的人口替換率,甚至低于日本(1.4)。
韓國社會歷來以吃苦耐勞、自我犧牲為傳統美德,而近幾年,人們依靠金融或房產投資一夜暴富的現象,無形中激怒了很多人。
“江南激發了人們的欲望,同時也引來了嫉妒,”首爾的流行音樂評論人金扎卡說,“韓國人認為他們是利己主義者,沒有富人應有的品德。”
寫歌時,為尋找靈感,樸載相特意跑到首爾的金融中心汝矣島,找家咖啡館坐著,每天看那些中產階級上班、下班。
“人類社會是如此空洞虛偽,即使是在拍攝MV的時候,我也感到非常可悲。”樸載相在接受采訪時說,他的《江南Style》,被美聯社稱為是用歡樂和搞笑,詮釋出江南所混雜的“欲望、嫉妒、苦澀等各種情緒。”
哥就是江南范兒
樸載相演繹這首歌的優勢在于其本人完美的中年大叔氣質(盡管他只有35歲),當其貌不揚的他在MV中幻想著各種炫富的幼稚行為時,實際上卻達到了令人噴飯的效果。
比如在一開始,樸載相沉溺于陽光沙灘上,一位美女給他扇著風,直到鏡頭拉出來才顯示出他實際上是身處于一個兒童公園,美女也只是他的想象。
而后,他又裝作是黑幫大佬在蒸桑拿,結果文身男出現之后,暴露出樸載相卑微的本質,他膽怯地挨著另一個男人。
隨后,他又繼續做出雷人的裝逼舉動,比如在公共的澡堂里潛水;趾高氣揚地摟著兩名漂亮女模特卻突然吹來了大量垃圾和紙屑;在高速公路立交橋下,與無所事事的退休老人下棋;想要騎馬,卻只是在大街上裝模作樣地跳馬步舞,或者是在游樂園里玩旋轉木馬;坐著快艇,鄙視著坐鴨子船的人,然而實際上,真正富人坐的是游艇……
在這一切自欺欺人的行為之后,樸載相以其特有的,被稱作“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氣質,氣勢洶洶地說出一句“Oppa 江南style”,哥就是江南范兒。這句歌詞反映出了一個典型的韓國屌絲心態,而對于那些愛炫富的人,也是一種赤裸裸的諷刺。
就像《大西洋月刊》中所作出的分析:大量的韓國人的花費,看起來就像他們是有錢人似的。根據2010年的統計數據,韓國家庭平均持有的信用卡賬務是他們可支配收入的1.55倍(在次貸危機之前,美國的平均水平是1.33倍)。
韓國樂評人樸恩熙說,《江南Style》的MV表現出了韓國人對江南地區的“愛恨交織”,而樸載相的模樣恰好與江南Style完全相反,因為江南地區的居民習慣于整容,看起來很漂亮;有格調,因為他們對奢侈品一擲千金;身材苗條,因為他們有私人健身教練。而樸載相看起來像個“土包子”,他和他口口聲聲說的“江南范兒”風馬牛不相及。
“正如你能從這部音樂視頻中看到的,我和江南風格完全不搭,一秒鐘都搭不上。事實上,我喊出我是江南風格會讓人們笑破肚皮。” 樸載相在接受《華爾街日報》專訪時說,“既然天氣這么熱,經濟這么糟,我只想寫一首有趣而激動人心的歌。”
“我知道自己不是帥哥,但我像韓式拌飯,口味大眾化。其實我的外表土里土氣,一點都沒有江南范兒,所以我唱這首歌就有了亮點。”樸載相說。
但樸載相本人卻是出生于一個富裕的家庭,他的父親是軟件公司老板,殷實的家境使他從小就有機會去美國讀書,并在美國伯克利音樂學院接受了系統的音樂教育。
剛進入娛樂圈時,因為長相問題,唱片公司的人一度開始討論“要不要給樸載相戴上面具”或“花多少錢帶他去整容”。直到2001年,樸載相的歌曲《鳥》一夜爆紅,他也被歌迷稱為“鳥叔”。
根據韓國當地媒體報道:這位鳥叔負面新聞不斷。他曾推出“低俗露骨”的音樂而被禁止向未成年人出售,也因為吸毒而進過監獄。所以論起來,樸載相的“Oppa 江南style”,也只是看起來,有反差的喜劇效果而已。
魔音入腦
現在很多人都在研究《江南Style》通行全球的秘訣,在樸載相之前,不少韓國俊美的歌星也曾試圖進軍國際市場,卻最終鎩羽而歸。
結論有很多,但關鍵因素肯定不在于歌曲本身的諷刺性,要知道,大部分傳唱《江南Style》的人,并不明白自己唱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這短短三個多月的熱潮中,國際通用網站無疑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借助YouTube等渠道,《江南Style》上線一周便獲得了6000多萬的點擊量,到現在點擊超過4億次,一舉打破吉尼斯世界紀錄。
而在這個過程中,諸如Facebook、Twitter等社交網站的網絡分享功能,也進一步起到了煽風點火的功能。這也就在硬件上,讓《江南Style》獲得了爆紅的基本條件。國內的各類神曲,雖然坐擁人數眾多的中國市場,但因為大眾無法自由登錄YouTube這類國際通用網站而遭遇人氣瓶頸。
當然,《江南Style》本身在內容上的精彩也不容置疑。無論編曲還是編舞,《江南Style》都非常的精良專業,從MV的拍攝到整個表演都有一定的原創性,不像中國的各種神曲都透著一股濃烈的山寨味與農村廟會味。
充滿原創性的演出,自然也就吸引了諸如湯姆·克魯斯、小甜甜布蘭妮等名人的關注和推薦,從而也助推了《江南Style》的人氣,就連央視《新聞30分》都多次報道了有關《江南Style》的新聞。
此外,《江南Style》還有各種山寨、草根版本風靡于大大小小的網站。從魔獸版到植物大戰僵尸版、紅軍版、美國海軍版等多達上千個版本,如病毒蔓延到世界每個角落。各種山寨版本也讓人欲罷不能,達到了UGC(User Generated Content即“自主創造的內容”)的傳播效果。
當然,更關鍵的一點還在于《江南Style》這首舞曲在唱法和舞蹈上的簡潔。這首歌的高潮部分,那句簡單并且不斷重復的“Oppa 江南style”就像魔音入腦,讓每一位觀看過的觀眾都能夠余音繞梁。
獨立音樂人陳陽說,他給學生上作曲課,第一節課就要告訴他們,在音樂里“重復就是力量”。陳陽曾分析過神曲的特點,就是簡單重復,加上朗朗上口。
節奏明快、清晰,“動七恰七”這樣的韻律,能夠在很復雜的環境聲音里,迅速吸引人們的注意。一樣東西,人們接觸得越多,認知度就越高。在德文中,有歌詞叫Ohrwurm(耳蟲),用來形容那種爬進腦中的音樂。Kellaris博士把這種感覺稱作“認知瘙癢”,讓人忍不住想去撓它。
更妙的是,人們一旦開始熱捧一首歌曲,就會形成“滾雪球”的效應。人們的從眾心理,會讓任何一位還沒有接受這一歌曲的人,變得格格不入起來。
與此同時,樸載相獨創的馬步舞也像一場“瘟疫”,就像樸載相在《Ellen Show》上對布蘭妮所說的,馬步舞的精髓是“穿得正經跳得賤”。如果說邁克爾·杰克遜的舞步是讓人頂禮膜拜的,而瑞奇·馬丁的電臀有著與生俱來的性感,這些都是有門檻的,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但馬步舞是沒有門檻的,就和幾年前的《NoBody》一樣,甚至更為極致。馬步舞的節拍簡單、動作愚蠢,造成了極為平民和業余的效果,有一種“發現屌絲的自己”的喜劇感。在果殼網上,最早有一位網友提出了舞蹈對于展現雄性健康和魅力的觀點,從這個角度來說,馬步舞不僅好笑,還不斷傳遞了我很強壯健康的信息。
有研究表明,《江南Style》這首歌曲以3.6秒的周期將五個音節重復4次,整首歌,五個音節的核心節奏重復了100次以上。這個節拍數和慢跑30分鐘以后呼吸急促那一瞬間的心臟跳動數幾乎一致。聽到這個節拍后,人們會不自覺地晃動身體。
現在,《江南Style》已經成為了韓國最成功的文化輸出品,首爾延世大學的國際關系學教授約翰·德勒里說:“韓國人往往在喜劇里質疑或取笑韓國的社會政治等,以此來發泄。我想不管怎么樣,當某個外國人開著自己的玩笑,全世界的人都感覺收到參加的邀請了。”
甚至連68歲的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都看了好幾遍《江南Style》的視頻,并盛贊“《江南style》為世界和平做出了極大貢獻”。
《紐約客》雜志還拿中國作比較,稱“中國在政治影響力、金錢和市場力方面都讓韓國相形見絀,單獨在一個城市制造出來的歌手和舞者都比整個韓國的多。中國政治領導人一直在談論‘軟實力’的需要——他們在全球開設孔子學院,來對抗法語聯盟……所以,我們應該期待很快出現一個中國‘江南’嗎?”
“別指望了。” 《紐約客》毫不客氣地說,“韓國在喜劇里往往比中國有更多的反語和諷刺,質疑或取笑韓國的社會政治等等來發泄一些東西沒有障礙。但是中國,特別是官方行動方面,軟實力的能力,只是一些展示其古代文明或者經濟發展的偉大。這并不是特別引人注意。”
在中國,文化和藝術的發展在政府的監督之下,太時髦或者太有趣的東西要么關閉要么被購買。而在韓國,藝術家卻在一個高度商業化的同時擺脫高壓手段狀態的空間里繁榮發展。中國的神曲大多藝術造詣低下,甚至被專業人士所不容,而《江南Style》則打通了專業和業余的界限。(沈玎、李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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