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9年毛澤東的照片(來源:中央檔案館)
毛澤東愛讀史,而且給后人留下了許多讀《二十四史》、古詩詞等文史古籍的批注、評論。這些讀史批語,一個個都使人印象深刻。注重品評歷史人物,是毛澤東讀史的一個鮮明特點。毫無疑義,作為大政治家的毛澤東決不是為讀史而讀史,而是以史為鑒,吸取和運用歷史中的經驗、教訓、智慧和各種啟示,來為解決中國革命和建設中的現實問題服務,也就是毛澤東常說的古為今用。這也是毛澤東一生酷愛讀史的志趣和目的所在。而他的讀史品人,就具體生動地體現了這種志趣和目的。
1969年6月3日,毛澤東在武昌讀《南史·陳慶之傳》時,寫下一條令人浮想聯翩的批語:“再讀此傳,為之神往。”陳慶之是一員名將,但其事跡在歷史上并不算十分突出,毛澤東之“神往”主要是讀書勾起了自身的記憶,從而心情激動。有一位研究者對此曾寫道:“1969年,毛澤東已是76歲的老人,遠離戰爭年代也已20多年,萬籟俱靜,深夜讀史,此時此景,他自己的經歷,為陳慶之的事跡所引發,從而心馳‘神往’。”歷史上那些燦若星辰的杰出人物,大都是毛澤東注意研究并為之“神往”的對象。 毛澤東尤其著重研究和喜歡的歷史人物,是那些具有卓越才華、能做大事、有大氣魄以及年輕有為、富有活力的人,而討厭那些暮氣沉沉、思想僵化以及為人做事氣量狹小的人。他還特別同情和欣賞那些出身卑微、貧賤和處于弱勢境況而又能奮發向上,努力去改變自己命運的人們。
比如,毛澤東對曹操的才華和膽識就很欣賞,認為他在中國歷史的發展中是有貢獻的,故曾倡導為其翻案。他對《三國志集解·魏書》中關于曹操“奸雄欺人之語”、“言不由衷”、“志驕氣盈,言大而夸”的注文批注說:“此篇注文,貼了魏武不少大字報,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憤憤之情,洋溢于字里行間。《南史·韋睿傳》中,韋睿曾說“為將當有怯時”,并在作戰中運用成功。毛澤東批注說:“此曹操語。夏侯淵不聽曹公此語,故致軍敗身殲。”曹操此語出自《三國志·魏書·夏侯淵傳》:“為將當有怯弱時,不可但恃勇也。”這也說明毛澤東對曹操的言行、事跡是相當熟悉的。他對曹操的批語,還有“殺降不祥,孟德所不為也”、“做土皇帝,孟德不為”等等。對曹操的詩文,毛澤東也是贊嘆不已,反復誦讀,曾對子女說:“曹操的文章詩詞,極為本色,直抒胸臆,豁達通脫,應當學習。”曹操《龜雖壽》一詩中的“盈縮之期,不獨在天。養怡之福,可以永年”,毛澤東曾多次引用過。他在《浪淘沙·北戴河》一詞中寫下的“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的名句,也體現了他對曹操的雄才大略和文采飛揚的欽羨。毛澤東也很欣賞唐太宗、朱元璋的軍事才能,曾寫下這樣一條批語:“自古能軍無出李世民之右者,其次則朱元璋耳。”
而對于宋太祖、宋太宗,毛澤東則不以為然,且多有批評之語。他在讀《宋史》時,看到樞密直學士馮瓚、綾錦副使李美、殿中侍御史李楫,被宰相趙普陷害論死,后流放沙門島時,批注道:“說不殺士大夫,偽也。”這是批評宋太祖趙匡胤的。對宋太宗在與契丹人的戰爭中屢戰屢敗,毛澤東批注道:“此人不知兵,非契丹敵手。爾后屢敗,契丹均以誘敵深入、聚而殲之的辦法,宋人終不省。”對《宋史》中關于宋太祖死亡的“癸丑夕,帝崩于萬歲殿,年五十”的記述,毛澤東也批注道:“不書病,年五十”,表明他注意到了文獻中關于“斧聲燭影”的隱秘之跡。而《宋史·太宗本紀》卻照例對宋太宗趙匡義“贊曰:帝沉謀英斷,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毛澤東為此批曰“但無能”。該書還為趙匡義辯解說,他曾“欲自焚以答天譴,欲盡除天下之賦以紓民力”,所以天下老百姓都接踵而至,請其“登禪”即位。“故帝之功德,炳煥史牒,號稱賢君。若夫太祖之崩不逾年而改元,涪陵縣公之貶死,武功王之自殺,宋后之不成喪,則后世不能無議論焉。”意思是說宋太宗本是賢君,但這幾件小事做得不夠圓滿,所以后世才有所議論。毛澤東對這種辯解毫不客氣地批道:“不擇手段,急于登臺。”這八個字表明,毛澤東對宋太宗這種所作所為是鄙視的。《宋史紀事本末》有一段講到宋太宗詔立太子后,廟見回宮途中,百姓皆簇擁雀躍,歡呼“少年天子”,宋太宗聽了很不高興,召宰相寇準說:“人心遽屬太子,欲置我何地?”寇準向他道賀說:“此社稷之福也。”他才有所“醒悟”而轉怒為“喜”,請寇準喝酒,“極醉而罷”。讀到此處,毛澤東批道:“趙匡義小人之言。”對趙匡義的心胸狹窄、小家子氣表示輕蔑。
毛澤東在批閱《南史·韋睿傳》時對名將韋睿稱贊有加,如“仁者必有勇”,“曹景宗不如韋睿遠矣”,還仔細地批注出韋睿的優秀之處,如“躬自調查研究”、“機不可失”、“決心”、“以眾擊少”、“以少擊眾”、“敢以數萬敵百萬,有劉秀、周瑜之風”、“善守”、“不貪財”等等,號召“我黨干部應學韋睿作風”,可見他對韋睿這個歷史人物的喜愛。他讀《三國志·郭嘉傳》時雖無批語,但多次建議黨的領導干部要讀此書,要學郭嘉的“多謀善斷”。如果說毛澤東讀《陳慶之傳》“為之神往”是因為從精彩的戰爭描寫聯想到自己當年金戈鐵馬的經歷,那么號召學韋睿、學郭嘉,則透露出他期待黨內能有像韋睿那樣優秀人才涌現出來的渴望與呼喚。
毛澤東對古代杰出人物“為之神往”的例子還很多。又比如他欣賞唐初名臣馬周,在讀《新唐書·馬周傳》時批注道:“傅說、呂望,何足道哉。馬周才德,迥乎遠矣。”他盛贊馬周的上唐太宗疏是“賈生《治安策》以后第一奇文”,還說與馬周相比,“宋人萬言書,如蘇軾之流所為者,紙上空談耳”,評價極高。他甚至注意到馬周僅活了48歲的原因。史稱馬周頗愛酒,失意時曾在某旅館“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獨酌,眾異之”。毛澤東批道:“飲酒過量,使不永年。”批語中不無惋惜。毛澤東對一些有才華但英年早逝的歷史人物寄予極大同情,對他們也常為之贊嘆。如他曾對初唐詩人王勃作過一條長篇批注,其中頗多贊譽之詞:“這個人高才博學,為文光昌流麗,反映當時封建盛世的社會動態,很可以讀。這個人一生倒霉,到處受懲,在虢州幾乎死掉一條命。所以他的為文,光昌流麗之外,還有牢愁滿腹一方。”還把他和賈誼、王弼、李賀、夏完淳等列在一起,說他們“都是英俊天才,惜乎死得太早了”。由此展開發了一段有名的議論:“青年人比老年人強,貧人、賤人、被人們看不起的人、地位低的人,大部分發明創造,占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他們干的。”“結論就是因為他們貧賤低微,生力旺盛,迷信較少,顧慮少,天不怕,地不怕,敢想敢說敢干。”
對東晉詩人謝靈運《登池上樓》一詩,毛澤東曾批注說:“通篇矛盾。‘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見矛盾所在。”“此人一輩子矛盾著。想做大官而不能,‘進德智所拙’也。做林下封君,又不愿意。一輩子生活在這個矛盾之中。晚節造反,矛盾達于極點。”對此類志大才疏的文人,毛澤東多少有些不屑之意。對歷史上一些文人只會空談,毛澤東也多有批評之詞。清代文人姚鼐《古文辭類纂》中所載的蘇明允《諫論》中以“跳越淵谷”來比喻向君王進諫,并認為如采取種種方法或誘使、或逼迫“勇者”、“勇怯半者”、“怯者”都能“極言規失”,國家就能興旺。毛澤東批道:“看何等淵谷。若大河深溪,雖有勇者,如不善水,無由跳越。此等皆書生欺人之談。”
毛澤東對歷代農民起義一直抱有極大同情。他在讀《三國志集解》之《魏書·張魯傳》時,曾寫下長篇批語,指出這些農民革命戰爭“其性質當然與現在馬克思主義革命運動根本不相同”,但“其相同的一點,就是極端貧苦農民廣大階層夢想平等、自由,擺脫貧困,豐衣足食”。《明史本末紀事·平河北道》中講到劉六、劉七、趙風子等盜俠之士聚眾起事,后被官軍剿滅,這幾個首領也被官軍追殺而死。毛澤東對此批道:“吾疑趙風子、劉七遠走,并未死也。‘天津橋上無人識,閑倚欄桿看落暉’,得毋像黃巢嗎?”歷代農民起義失敗后,都出現過關于其首領未死,而是隱名埋姓遠遁他鄉的傳說,黃巢和后來的李自成都是如此。這些傳言,大都是老百姓出于同情而希望他們不死的善良愿望的反映。從毛澤東的這幾句批語中,也可見他對農民起義者的深切同情。
毛澤東讀史,真是做到了“思接千載,心游萬仞”,“心馳神往”于古今。而且他常常是帶著或贊揚或批評、或喜愛或斥責等不同的情感來品評歷史上的不同人物的。帶著鮮明的感情讀史、寫讀史批語,也可以說是毛澤東讀史的又一個特點。比如,他讀《張魯傳》的批語,是先寫了一大段,依然心潮澎湃,難以平靜,三天后又寫下一大段,最后這篇批語竟長達1200字。在對王勃的批注中,他闡發了一大段議論,最后說:“由王勃在南昌時年齡的爭論,想及一大堆,實在是想把這一大堆吐出來。1958年黨大會上我曾吐了一次,現在又想吐,將來還要吐。……”這些激情迸發的批語,是體現毛澤東用“情”讀史的典型例子。
讀毛澤東文史古籍批語,仿佛跟隨他的心路暢游歷史,處處皆有景、有情、有趣、有思。他那既見解高明又情感豐富的獨特個性,在這些批語中展露無遺。眾所周知,毛澤東從史書中擷取歷史智慧,往往如遇道旁野花,隨手摘取,毫不費力,而從他的讀史批語中透露出來的感悟歷史、認識世界的才智與能量,仿佛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這些都是值得我們今人和后人們研究與學習的。〔李琦 系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副編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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